羊脂球(第13/19页)
大家发泄一阵愤怒之后,还是照样吃晚饭,不过话不多,都在闷头思量。
几位太太早早回房歇息了。男人还待在那里,边抽烟边组成牌局,并邀来佛郎维先生,他们想要巧妙地套他的话,了解用什么办法来消除那个军官的刁难。然而,他一个心思打牌,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回答,总是重复这句话:“打牌,先生们,打牌。”他打牌十分专心,连痰都忘记吐了,结果胸膛里不时发出悠长的声音,肺子咝咝鸣响,发出哮喘病的整个音阶,从低沉的音符一直到小公鸡学打鸣时那种嘶哑的尖叫。
他的女人困倦了,来叫他去睡觉,他也不肯上楼去。那女人只好一个人走了,她一向“早起”,日出总要起床;而那男的是“夜猫子”,随时准备陪朋友熬过半夜。他冲女人嚷道:“把我那蛋黄牛奶放到炉边热着。”说罢又打起牌来。大家看出从他嘴里什么话也套不出来,就说时间晚了,各自回客房休息。
次日,他们还是早早起床,都隐约抱着一种希望,抱着更强烈的启程的欲念,生怕在这家破烂不堪的小旅馆里再泡—天。
唉!驿马还拴在马厩里,车夫依然不见踪影。大家闲得无聊,就围着马车转来转去。
午饭的气氛极为沉闷。夜晚深思往往会改变看法,大家对羊脂球的态度似乎冷淡一点了,现在他们都几乎怨恨这个女人,怪她没有偷偷地找那个普鲁士人,以便一觉醒来给旅伴们一个惊喜。这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吗?谁又能够知道呢?她也可以保住面子,对那军官说她只是可怜旅伴们的困境。这种事对她也根本不算什么!
不过,他们心里这样想,谁也没有讲出来。
下午,大家都闷得要命,伯爵提议到镇上走走。每人都把身子裹得严严的,这一小伙人就出去了,唯独高奴代和两名修女不去。高奴代宁愿守着炉火。两名修女则到教堂或神父住宅去打发时日。
严寒日甚一日,冻得鼻子和耳朵像针扎的一般,冻得双脚疼痛难忍,每走一步就受一下罪。等到望见田野,望见覆盖大地的那无边无际的一片白色,大家感到十分凄凉悲惨,只觉得灵魂冻透,一阵揪心,立刻掉头往回走了。
四个女人走在前面,三个男人相距不远跟在后面。
鸟先生清楚所面临的形势,他突然发问:这个“婊子”是不是连累他们,在这种地方还要长久待下去?伯爵始终温文尔雅,他说这种事只能心甘情愿,不能硬逼一个女人做出如此痛苦的牺牲。卡雷-拉马东则指出,如果真像传闻那样,法军要从迪埃普反攻,那么两军就要在托特这里相遇。另外两个人一听这话,更加忧心忡忡了。鸟先生又说道:“干脆徒步逃离吧。”伯爵耸了耸肩膀:“您怎么能这样想?要走在雪地里,我们又带着夫人!那些大兵会立刻追赶,十分钟就能追上,把我们当成俘虏抓回来,任意摆布了。”这话不错,大家都沉默了。
几位太太在谈论打扮,她们之间有几分拘谨,仿佛离心离德了。
街口那边突然出现那个普鲁士军官。无边无际的雪野,衬出他那穿着军装的细腰蜂般长长的身影,只见他走路双膝向外撇开,那种军人特有的步行姿势,是怕弄脏了刚刚擦亮的皮靴。
他在几位女士面前经过时,微微躬身致意,接着十分鄙夷地瞧了瞧几个男人;而这几个男人倒也不失尊严,没有脱帽,唯独鸟先生做了个要摘帽的动作。
羊脂球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而三位有夫之妇则感到莫大的耻辱:她们同这名妓女走在一起,却偏偏撞见十分放肆对待她的那个军人。
于是,她们谈起那个军官,品评他的身材和容貌。卡雷-拉马东夫人结交过许多军官,极有鉴赏眼光,她觉得这个军官还不错,甚至惋惜他不是法国人,否则准能成为所有女子都会迷恋的一名很帅的轻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