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球(第12/19页)

于是,他们要面见军官。伯爵给他送上名片,卡雷-拉马东在上面加了自己的姓名和所有头衔。普鲁士军官派人传话,说他同意午饭之后接见这两个人,也就是说要等到下午一点钟。

几位女士又来了,大家虽然心神不安,还是吃了点东西。羊脂球身体好像不适,神情也极度不安。

喝完咖啡的时候,勤务兵来叫这两位先生。

鸟先生也要跟去,他们还想拉着高奴代,好使他们这次举动显得更加郑重其事,不料高奴代却自豪地宣称,他绝不同德国人打交道;说罢,他重新坐到壁炉脚下,又叫了一杯啤酒。

三个人上楼去,被带进这家旅馆最漂亮的房间,受到军官的接见。那军官躺在太师椅里,双脚搭在壁炉上,抽着一只长长的烟斗,身上穿的那件色彩鲜艳的睡衣,大概是从哪个趣味庸俗的市民遗弃的住宅里窃取来的。他既不起身,也不同人打招呼,连瞧都不瞧他们一眼,从而提供了得胜军人那种骄横态度的绝妙样板。

过了半晌,他才终于开了口:

“里(你)们要看(干)什么?”

伯爵答道:“我们想要启程,先生。”

“铺(不)行。”

“请问,为什么不放行?”

“因为火(我)铺(不)愿意。”

“我十分恭敬地提醒您注意,先生,贵军总司令发给我们去迪埃普的通行证,我想我们并没有出什么差错,要受到您这样严厉对待。”

“火(我)铺(不)愿意……就系(是)这码系(事)……里(你)们可以下去了。”

三个人躬了躬身,一齐退下。

整个下午都垂头丧气,谁也不明白那个德国人犯了什么毛病,每人都绞尽脑汁,往最离奇方面去想。他们都守在厨房里,想象出各种荒唐的情况,争论不休。莫不是要扣留他们当做人质?——可是要达到什么目的呢?——或许要把他们当做俘虏押走吧?抑或要敲他们一大笔赎金?转念至此,他们都惊慌失措,越有钱的越害怕,眼前已经出现这种情景:自己为了赎命,把整袋整袋的金币倒在这个骄横的大兵手里。于是,他们挖空心思,想出一些说得过去的谎言,极力隐瞒自己的财富,装成穷人,装成一贫如洗的穷鬼。鸟先生还把怀表链摘下来,藏到衣兜里。天色渐渐黑下来,他们的恐惧也一分分增加。屋里点上灯了,晚饭前还有两小时,鸟太太就提议打牌,玩三十一点。这总归是一种消遣的办法。大家同意了,就连高奴代也出于礼貌,将烟斗熄灭,上了牌桌。

伯爵洗牌,分牌。刚开局,羊脂球就得了三十一点。不久,大家心思转移到打牌上,担忧的情绪便平静下来了。不过,高奴代倒发觉,鸟先生夫妇串通一气作弊。

大家要入座吃饭的时候,佛郞维先生又来了,他操着嘶哑的声音说道:“普鲁士军官让我来问伊丽莎白·鲁塞小姐,她是不是还没有改变主意。”

羊脂球站在那里,脸色刷白,继而又突然涨红,她怒气攻心,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终于发作:“您去对那个无赖,对那个臭流氓,对那个普鲁士的狗东西说,我绝不同意,您听清楚了:我绝不,绝不,绝不同意。”

旅店胖老板出去了。这时,大家围上来,盘问羊脂球,要她讲出她见军官时所谈的秘事。她先是不肯说,不过实在气极了,不久便高声嚷道:“他要干什么?……他要干什么?……他要跟我睡觉!”

大家都义愤填膺,听了这句粗话,谁也没有感到刺耳。高奴代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甩,把酒杯震碎了。大家异口同声谴责那个无耻的兵痞,只听一片怨怒,同仇敌忾,仿佛逼迫羊脂球委身,就是要求他们每人都做出一份牺牲。伯爵十分憎恶地说,那些人的行径如同古代的蛮族。几位太太对羊脂球尤为怜惜和体恤。两位修女只是在吃饭时才露面,她们低着头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