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7/21页)
少年时代,她很迷恋声音,认为从双唇间流淌出的一连串抑扬顿挫的音节,就是世间最美妙的诗歌。后来——也许是在萨沙事件及其幻灭影响下——犹如清池中落入了污水,她的狂热化为了怠惰。慢慢地她的内心变得纷繁复杂起来,必须举着火把才能在她的散文而非韵文中寻觅出个头绪来。她想起自己当年曾很崇拜那位在诺维奇的布朗医生;他的著作如今就在她的手边。在格林事件之后,她在孤寂中修炼或试图修炼一种抵抗外界的精神力量,因为天知道这样的修炼要用多长时间。“我要写,”她说过,“我喜欢写的东西。”后来,她一气写了26大册。然而,虽然她游历了许多地方,经历了许多冒险,思考了许多问题,发生了许多转变,但她仍然处于成长阶段。天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变化不断,且永不停息。在思想激烈交战的过程中,原本坚如顽石的习惯,一旦为另一思想所触动,也会化为阴影消失无踪,腾出一片无云的夜空,让新星闪耀其中。这时她走到窗边,不顾天气寒冷,推开了窗户,并探身到窗外潮湿的夜里去。她听见有只狐狸在树林里叫,有只野鸡在枝桠间扑簌扑簌地穿行。她听见雪从屋顶滑落到地面。“就我的生活而言,”她呼喊道,“这里胜于土耳其一千倍。拉斯多姆,”她大声说,仿佛在和那个吉普赛人在争辩(她想出一个新论据,并想象出一个不在现场参与辩论的人来,在他面前慷慨陈词,在这种新的能力中,她再次表现了她思想的成长),“你错了。这比土耳其好多了。头发、面包屑、烟草……我们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的综合体。”她说(心里想着玛丽女王的祈祷书)。“人的头脑真是神奇,能够融合那么多矛盾。我们一时哀叹自己的出身和地位,渴望苦行的高尚,一时又被一条古老花园小径的气息所征服,听着画眉鸟的歌声潸然泪下。”世间万物纷繁复杂,莫不有待于解释,然而它们留下了信息,却没有留下任何有关其意义的暗示。这让奥兰多有点不知所措,一如往昔。于是,她把雪茄头扔出窗外,索性上床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循着昨晚的思路,她拿出纸笔,重又开始写作《橡树》。对于一个曾用浆果和页边艰难写作的人来说,纸墨充足带来了难以想象的欢乐。在写作的过程中,她时而因为删去了一个词,深感绝望,时而又因为添上了一个词,欣喜无比。突然,一袭身影落在了纸上。她连忙把手稿藏起来。
她的窗户正对着院子中央。她交代过不见任何人,因为她谁也不认识,且从法律上来说,也没有人认识她。所以,她起初发现那身影时既吃惊又气愤,但抬起头看清那身影是谁时,她不禁喜出望外。因为那熟悉、怪诞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罗马尼亚芬斯特——阿尔霍恩和斯坎多普-伯姆女大公海利特·格里塞尔达。她正阔步走过院子,一如既往地穿着黑色女骑士装和斗篷。她的样子一点也没变。这就是那个从英国就一直追她的女人!这就是那只猛禽,那只淫秽的秃鹫——就是那致命的飞禽!想到自己曾为了躲避她的勾引(现在变得平乏无味了)一路逃到了土耳其,奥兰多放声大笑。眼前的情景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滑稽。奥兰多以前就觉得她酷似一只畸形的大兔子,有一双直勾勾的眼睛,双颊瘦长,连那高高的发式也让人联想到动物的耳朵。这时,她停下了脚步,活像一只野兔蹲直了身子躲在玉米地里,以为没有人看到它。她凝视着奥兰多,奥兰多也在窗里凝视着她。两人这样对望着。好一会儿之后,奥兰多只好请她进屋来。两位女士很快就相互赞美了起来。女公爵边说边拍落斗篷上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