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6/21页)
这是一本丝绒封面、金线装订的小书。当年苏格兰的玛丽女王手握此书走上断头台。信徒还会发现,书上有一处浅棕色的污迹,据说是一滴皇家成员的血。然而,在世上所有的交流中,唯与神的交流最难以捉摸,谁能说清,这在奥兰多心里能引起多少虔诚的信念,又能熄灭多少邪恶的欲火?小说家、诗人、历史学家都欲推门而又止。就连信徒本人也未能启发我们。难道他比其他人更乐于献身、更渴望弘善?难道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拥有众多仆人和马匹?然而,他拥有这一切的同时,他还秉持着一个信仰,他说,因为这信仰,财产皆为烟云,死亡不再可怕。除了那滴血迹,女王的祈祷书中,还有一绺头发和一小块面包屑。现在,奥兰多往这些信物中又添上了一小片烟草。她边阅读边吸烟,深受头发、面包屑、血迹、烟草这些富有人情味的零碎物件的触动,不觉陷入了沉思,尽管据说她当时并没有和通常所说的上帝进行交流,但她当时神色虔诚,很契合当时小教堂的氛围。论者都说上帝是唯一的神,而宗教也只有一个,那就是论者所信的那个。这样的论者再普遍不过,然而也再自大不过了。奥兰多似乎有自己的信仰。她正在以世间最深刻的宗教热情,反思自己的罪过,拂拭不觉意间落入自己心镜中的尘埃。字母S,她视之为,诗人伊甸园里的蛇。无论她怎么修改,《橡树》的第一节中还是挤满了这些罪恶的爬行动物。但她继而觉得,和“ing”结尾比起来,“S”又没什么了。她想,既然我们身处相信魔鬼的境地,那么现在分词本身就是魔鬼本尊。于是,她总结道,诗人首先要做的,就是抗拒诸如此类的诱惑,因为耳朵就是灵魂的前厅,而比起欲望和枪炮,诗歌无疑更易掺假,更具破坏力。因此,诗人是无冕之王,她继续想。诗人的言语传得比其他人远。莎士比亚的一首蹩脚的诗歌,对穷人和坏人的启发作用,远甚于普天之下所有传教者和慈善家。因此,为了让我们传播启示的渠道更顺畅,付出再多时间和精力也是值得的。我们必须字斟句酌,力求让文字最贴近我们的思想。思想是最神圣的,如此云云。很显然,奥兰多已经回到自身的宗教里了。在她离开英国的那段日子里,她的宗教更根深蒂固了,而且很快具有了排他性。
“我在成长,”她边想,边拿起蜡烛,“我正在失去一些幻想,”说罢,她合上了玛丽女王的祈祷书,“也许又会生出一些新的幻想。”她走下楼梯。楼梯的两边是墓冢,埋葬着她的祖先。
然而,自从拉斯多姆·埃尔·萨迪在亚洲山脉上挥手以示不屑的那天晚上起,她先祖麦尔斯爵士、杰维斯爵士和其他人的遗骨,也多少失去了它们的神圣意义。不过三四百年前,这些骸骨的主人和现代新贵并无两样,他们建大宅,谋高官,穿着体面,加官晋爵,受人敬仰。而也许诗人、有智慧、有教养的人,则钟情于乡间的静谧。他们因此身陷赤贫,如今或许在斯塔兰德大街上兜售大幅纸报,或在乡下放羊。这般截然相反的命运让她心中充满自责。站在教堂的地窖里,她想起了埃及金字塔以及塔下埋葬的骸骨。这幢宅邸虽有房间上百,床褥充足,用具奢华,然而有一会儿,她觉得,相比之下,似乎马尔马拉海边那广袤空旷的山峦才是更称心的宜居之地。
“我在成长,”她心想,手里拿着蜡烛,“我正在失去一些幻想,也许又会生出一些新的幻想。”她漫步走过长长的走廊,回到自己的卧室。这是一个不甚愉快、麻烦多多的过程。但这也是一个有趣而令人惊奇的过程,她边想,边把双脚伸向炉火旁边(因为没有水手在场)。随后她又回顾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往昔种种,如同走过一条两旁大厦林立的林荫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