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2/21页)

因此,遵循前辈的先例,我们只说安妮女王统治下的社交圈光彩辉煌,无与伦比。每个教养的人都以进入这样的社交圈为目标。气质、风度胜于一切。父亲如此教育儿子,母亲如此教育女儿。举手投足的技巧、鞠躬行礼的艺术、剑和扇的收放、牙齿的护理、腿的仪态、膝盖的灵活性、进出房间如何举止得当、以及任何社交圈人士立即会联想到的其他种种礼数,如果没有了这些,对后生男女的教育就谈不上完整。少年奥兰多以呈上一碗玫瑰水的姿态赢得了伊丽莎白女王的欢心,这足以说明其在礼仪礼节方面绝对是运用自如的高手。然而,她确实经常心神恍惚和笨手笨脚。在应当想起塔夫绸时,她总是不期然地想起诗歌。她走路步伐太大,不怎么像女人;她常常举止唐突,间或也许会打翻杯子。

不管这小缺陷是否让她的优雅举止减分,也不管她是否过多地继承了家族血统中的黑色幽默,可以肯定的是,她出入这个社交圈子不过十来次,她的爱犬皮平就时常听到她自问:“我究竟怎么了?”1712年6月16日,星期二,天已破晓,她才阿灵顿公馆的一个盛大舞会回来。她脱掉长筒袜,大声说:“即使一辈子不见人,我也不在乎。”说罢,眼泪夺眶而出。不错,她有很多情人,但生活呢?从某一角度看,生活毕竟非常重要,但生活却在她身边溜走了。“难道这就是,”她问,但没有人回答她,“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生活?”她的长毛犬抬起前爪,并用舌头舔她,以表示同情。奥兰多用手抚摸它,用嘴唇吻它。简言之,她和那狗之间有着狗与女主人所能拥有的最真挚的情感,然而无可否认的是,动物不会说话,严重阻碍了这种情感交流的进一步深入。它们摇头摆尾,前伏后躬,打滚儿,蹦跳,用爪子刨地,发出哀鸣,吠叫,流口水,它们有自己一套把戏和花招,但这一切都没意义,因为它们不会说话。她将小狗轻轻放在地上,心里想,这就是她对阿灵顿公馆里的贵族们的看法。他们同样摇头摆尾,作揖,打滚儿,蹦高,刨地,流口水,但他们不会说话。“这几个月我一直都在这个社交圈打滚,”奥兰多一边说,一边把长筒袜扔到房子的另一侧,“如果皮平会说话,它可能会说,我冷了。我很快活。我饿了。我抓到一只耗子。我埋了一根骨头。请吻我的鼻子之类。”但这是不足够的。

她何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从陶醉转为厌恶呢?我们试图如此解释:我们称之为“社交圈”的这个神秘调合物,本身并没有好坏可言,但它含有一种酒精,挥发快却能量巨大。当你像奥兰多那样认为它令人愉悦时,它就让你迷醉;而当你像奥兰多那样认为它令人厌恶时,它就让你头疼。我们冒昧地怀疑说话的官能与之是否有关系。沉默一小时往往最让人回味;而妙语连珠反而会乏味得难以形容。不过我们还是继续讲故事,把这些问题留给诗人去评说吧。

甩掉第一只袜子后,奥兰多又甩掉了第二只,之后心情悒郁地上床睡觉,发誓永远弃绝这个社交圈。但事实再一次证明,她下结论下得过急了。因为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桌上的其中一封邀请函来自一位非常尊贵的夫人:R伯爵夫人。昨晚才下定决心不再重返那个名流社会的奥兰多,当天就急匆匆派人送信去R公馆,回复说她能受邀出席宴会实在荣幸之至。我们只能把这解释为,她至今还沉浸在三个甜蜜的名字中。这三个名字,就是在“痴情女郎”号沿泰晤士河航行时,船长尼古拉斯·本笃·巴托罗斯一边指着可可树咖啡馆,一边念出的:艾迪生、德莱顿、蒲伯。从那以后,这三个名字就像咒语一样在她的脑海中鸣响。谁会相信这样的荒唐事?但事实如此。她并没有从与尼克·格林的交往中汲取任何教训。这些名字,对她而言仍有着强大的诱惑力。或许,人必须有某种信仰,但我们已经提过,奥兰多不信一般意义上的神,因此她容易轻信伟人——但还是有所区别,她对元帅、军人和政治家不以为意,但只要一想到大文豪,她就会产生无比崇高的敬意,甚至几近相信他们肉眼所看不见的。她的直觉不无道理。或许,人们只相信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她从甲板上瞥见的那些伟人身影,就具有某种幻想的性质。如果说茶杯就是瓷器,报纸就是纸,她会有所怀疑。有一天,O勋爵说他曾与德莱顿共进晚餐,但她根本不相信他的话。而R夫人的客厅向来被誉为天才候客厅。男男女女聚集在那里,向壁龛中的天才顶礼膜拜。甚至,有时上帝本尊也会降临片刻。只有聪明人才能出入那个地方,(而且据说)那里的人说的话无不妙趣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