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7/16页)
这怎么可能呢?莎士比亚、马洛[19]、本·琼森[20]、布朗、多恩[21],所有这些人都还在写作或只是刚刚封笔,奥兰多一口气数出一串他最景仰的英雄的名字,觉得格林的说法简直不可思议。
格林讥讽地大笑了起来。他承认,莎士比亚的确写过一些非常不错的戏剧,但基本上都是从马洛那抄来的。马洛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但对一个不到三十岁就死了的人,你能说些什么呢?至于布朗,他支持散文诗,但人们很快就会厌倦那类异想天开的文体。多恩故意用艰涩的词语来掩饰作品意义的匮乏,全然一个江湖骗子。笨人才上当受骗,但那种风格一年以后就会过时。至于本·琼森嘛,是他的朋友,而他从不讲朋友的坏话。
不,他总结道,文学的伟大时代已经过去;文学的伟大时代是古希腊时期;无论从哪个方面说,伊丽莎白时代都无法与之相比。在这样的时代,人们很看重他称之为“荣誉”(他把这个词的音发成了“永裕”[22],所以一开始奥兰多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的神圣抱负。现在所有年轻作家都乞食于书商,并且粗制滥造大量可以换钱的“文学垃圾”。莎士比亚就是这种风气的罪魁祸首,而且他正在自食恶果。而当代的特征,他说,就是造作的自负和疯狂的猎奇——希腊人对这两点一刻也不会容忍。虽然这么说让他自己也很心痛——因为他热爱文学,就像热爱自己的生命一样——但他对现状和未来都已不抱希望。说着,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奥兰多被这些言论震惊了,但同时却又不禁注意到批评家本人似乎一点都不沮丧。相反,越是贬低他自己所处的时代,他就越发地洋洋自得。他说他记得有一个晚上,他和基特·马洛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在弗利特街[23]的考克酒馆喝酒。当时马洛醉得很厉害,精神亢奋;他很容易喝醉,而且喝醉了就会说些傻话。他仿佛现在还能看到马洛对着同伴挥舞酒杯,打着嗝说:“不得了,比尔,”(他在对莎士比亚说),“大浪来了,而你就站在浪尖之上。”格林解释道,他那样说的意思是,他们正处于英国文学的伟大时代的边缘,而莎士比亚将成为一位重要的诗人。幸而他在两天之后的一场醉酒斗殴中丧命,没有活着目睹这个预言的结果。“可怜的傻瓜”,格林说,“他走了,留下那样的话。一个伟大的时代,确实——伊丽莎白时代是个伟大的时代!”
“所以,我亲爱的勋爵,”他接着说,一边调整了一下坐姿,一边在指间摩挲着酒杯,“我们必须充分利用好这个伟大的时代,珍视过去,并且尊敬那些作家——还是有一些这种作家的,即那些效法古人,为了“永裕”而非报酬而写作的作家(奥兰多真希望他的音能发得更标准些)。“永裕”,格林说,“可以鞭策高贵的心灵。我要是有份按季度结算的三百英镑的年金,我就会只为“永裕”而活。我会每天早上躺在床上读西塞罗的东西,我会模仿他的风格,让你看不出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同。那才是我称之为优秀的作品,”格林说,“那才是我所说的‘永裕’,不过,必须要有年金,才有条件这样做。”
此时,奥兰多已经彻底放弃了与诗人讨论自己作品的所有希望,但这已并不那么重要,因为话题转到了莎士比亚、本·琼森和其他作家们的生活和品格问题上,而格林对这些人都非常熟悉,有成百上千条关于他们的轶闻趣事可以讲。在一生中,奥兰多还从来没有如此开怀大笑过。以往,他们是他的偶像。而格林告诉他,这些人中一半是酒鬼,全是好色之徒。他们中的许多人与妻子吵得不可开交。没有一个没撒过谎、玩过阴谋,或耍过卑劣的伎俩。他们的诗歌,都是在街门口垫着印刷工学徒的脑门,在洗衣账单的背面胡乱写下的。《哈姆雷特》就是这样付梓印刷的,《李尔王》也是;《奥赛罗》也是;怪不得正像格林说的,这些剧本漏洞百出。剩下的时间,他们在酒店和露天啤酒馆里开怀畅饮,说起话来只耍小聪明而不论内涵,而干的那些事,能让朝臣们的寻欢作乐也相形见绌。格林情绪高昂地讲着这一切,使奥兰多听得欣喜若狂。格林的模仿有“起死回生”般的效果,他对书的赞美可以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只要这些书是三百年前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