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第7/11页)
“现在你在干啥活儿?在刨木厂?”
他观察她。“不。我辞掉了。”他的眼睛盯着她,仿佛那双眼睛不是他的,不属于他身上的任何部分,与他的言行毫无联系。“在那儿像个服劳役的黑鬼,每天得干十个小时。我手上有了点儿办法了,这意味着一笔钱。不是一丁点儿钱,每小时一毛五分什么的。等我把几桩小事理清楚,很快就会得到那笔钱,那时你和我就……”那双冷峻专注而又诡谲的目光注视着她,看着她埋着头的侧面。她又听见那细微而突然的声音,当他猛地回头往后一扭。“这使我想起——”
她没有动。她问:“那究竟是啥时候,卢卡斯?”这时她能听到,能感到万籁俱寂,绝对的沉默。
“那会是啥时候?”
“你瞧,像你说过的。在家那阵子,那时只有我一人,我从来不在乎。可现在不同啦。我想我有理由发愁。”
“嗯,那事,”他说,“那事。你别担心那个。只等我把这儿的事了结,那笔钱拿到手。那钱应该归我。他们那些狗杂种谁也甭想——”他住嘴了,声音开始升高,像是忘了他在什么地方,而刚才他只在脑子里想。他放低声音说:“你放心,让我来办好了。啥也别愁。我从来没让你有什么好愁的,不是吗?你说说看。”
“不,我从没发过愁。我知道能够依靠你。”
“你当然是知道的啰。可这儿那些狗杂种——这儿那些——”他从椅子里站起身。“使我想起——”这时她既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讲话,他立在她身边,眼神困扰不安,绝望厌倦,好像是她不让他离开这儿,而且她知道他在这样想。于是她心甘情愿地有意放他走。
“我猜你现在够忙的。”
“说实话是这样。有许多事缠住我,还有那狗杂种——”现在她望着他,看见他盯着后墙的窗户。接着他转过头看看背后关上的门,然后又看看她,看着她严肃的面孔,茫茫然像没有任何表情又像什么都明白,心里完全一清二楚。他放低声音说道:“我在这儿有仇敌。人们不让我得到我辛苦挣来的东西。所以我要——”又好像是她绊住了他,在困扰折磨着他,逼得他最后再次撒谎,甚至他剩下的一丁点儿可怜的自豪感都反抗起来;绊住他的不是棍棒或者绳索,而是使他的谎言像枯枝败叶般四处飘飞的力量。然而她一声不吭,只瞧着他蹑手蹑脚地走向窗户,不出声响地打开窗。这时他看了她一眼。也许他以为现在安然无事了。在她伸手碰到他之前就可以钻出窗户;也许刚才的得意神情现在成了灰溜溜的狼狈相,因为他一看到她便又原形毕露,又得撒谎欺骗。他的声音低得与耳语相似:“外面有人。在前门口等我。”说完他钻出窗户不见了,没发出任何声响,那干净利落的动作像一条长蛇出洞。她听见窗外他开跑时的细微声响。这时她才动了动,然后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
“现在我又只好动身了,”她出声地说道。
布朗从树林子里钻出来踏上铁路的基道,已经气喘吁吁。这不是由于劳累,虽然在过去二十分钟内他走了将近两英里,而且道路崎岖。更准确地说,他的喘气是逃跑的动物常有的那种剧烈急促的呼吸。当他站在空旷无人的铁道上朝左右张望,那神情活像一只单独逃跑出来的动物,不想得到同类动物的帮助,只依靠自身肌肉的坚实力量;当他停下换气时,他憎恶出现在眼前的每棵树、每片叶,仿佛它们都是站在面前的敌人,甚至憎恨自己脚踏着的大地,憎恨自己新陈代谢所必不可少的空气。
他踏上的铁路地段离他预计到达的地点只差几百码远。那是一溜斜坡路段的顶点。北行的货车开到这儿得十分缓慢地上爬,慢得几乎不如人的步行速度。在他前方不远的地方,两条闪烁发亮的铁轨像用剪刀截断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