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第6/11页)
布朗四下张望,看了看房屋烧毁后的黑灰烬,瞧了瞧那静静地晒在阳光下的褪色的小木屋,他在里面住了四个月。他的面容十分严肃,非常警惕。“这事有点儿怪。要是肯尼迪以为他能践踏我的权利,就因为他娘的戴了一枚星章……”
“走吧,”押送人说,“如果你不想要这份奖赏,我会等着随时送你回监狱,你爱在那儿呆多久都行。随你便。”他推着布朗继续往前走,开了小木屋的门,一把推了他进去,随后把门关上,坐上台阶。
布朗听见门在背后关上了。他继续往前走。接着,当他迅速扭头回顾之际,目光往屋内一扫,突然愣住不动了。莉娜在床上看见他嘴边的白伤疤突然消失,好像血液顿时下沉揭掉了疤印,像从晾衣绳上突然取下一块布。她没有吭声,只是躺在那儿,上身靠着枕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沉静的目光里什么也没流露——欢乐、惊奇、责备、爱情——与此同时,他脸上却掠过震惊、惊讶、愤恨,然后充满恐怖,每种神情都能从那块白伤疤里显示出来;与此同时,他一双困惑绝望的眼睛不住地朝空屋内四处打量。她盯着他,镇住他的目光,像两头受惊吓的动物,强迫对方正视自己的眼睛。“哟,哟,”他说,“嗬哟,嗬哟,嗬哟,是莉娜。”她注视着他,盯住他,要他把目光转向自己,像两头动物分离前对视的情景,他似乎明白这次一旦分手,他再也看不到这双眼睛,他自己也会消失不见踪影。她几乎能看穿他的心思,见他神不守舍,困惑不安,十分害怕;他在努力搜索字句,他的声音——他的舌头,能够吐出的字句。“这不是莉娜吗。是的,不错。原来你得到我的口信了。我一到这儿,上个月一安顿下来,就给你捎了个口信,我还以为口信没有带到呢——那捎信的家伙我不知道名字,可他说他要带——他看上去不可靠,但我只好相信他,我带给你十块钱当路费,我想他……”他的声音在那双绝望的目光背后消逝了。然而她仍旧看得见他的心思东游西荡,她凝视着他,没有怜悯,什么也没有,她冷峻犀利地瞧着他,眼也不眨一下;她见他支支吾吾,躲躲闪闪,直到他残存的得意神情、枉费心机的狡辩、难以自圆其说的沮丧——统统从他身上消失,露出他自身的原形。这时她才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不高,沉着冷静。
“站过来,”她说,“来呀。我要让他咬你一口。”他蹑手蹑脚地移步。她注意到了这个,虽然她不再注视他,她明白他移步的动作,明白这时他正带着别扭而又惶恐的心情站立在她和沉睡的孩子旁边。但她知道这并不是因为孩子在旁或者由于孩子的缘故,她知道这反倒可以说他甚至对孩子视而不见。她仍然能够看见、感觉到他的心思在晃荡他正在努力表明自己并不害怕她想。为了掩饰惶恐而撒谎他不会感到羞耻,就像他并不因为撒了谎而担心自己会更加害臊。
“嘿,嘿,”他说,“在这儿会面,当然是这儿啰。”
“是的,”她说,“坐下吧。”海托华挪过的椅子还在行军床边。他已经注意到这个。她早把椅子摆好等着我他想。他再次咒骂,无声地,恼羞成怒地那些狗杂种。那些狗杂种可是他坐下后面容不再紧张了。
“是呀,莉娜。咱们又在一块儿了。同我当初计划的一样。我本来该把一切替你准备好的,只是近来我忙得不可开交。这使我想起了——”他又做出像骡子那样把头突然往后瞧的动作。她没注意他,说道:“这儿有位牧师,他已经来看过我了。”
“那好,”他说。他的声音变得爽朗热忱了,然而那诚意像那音色、像那两个字的声音一样短暂,戛然而止,什么也没有留下,甚至没有在耳里或心上留下一星半点实在的概念。“那太好了。等我一旦了结了这一切——”他猛地扭动胳膊,做出一个模糊拥抱的手势。他瞧着她,脸上流露出奉承讨好的茫然神情。他的目光温和、机警、诡谲,背后却仍然隐藏着困惑和绝望的神情。可是她并没有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