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第9/11页)

他继续往前走,进了楼房,登上楼梯。他早已听见她的声音。他愈往上爬,声音愈大,直到走到卧室门前。门关着,别上了门闩;从门的另一边传出持续的单调的声音。他分辨不出字句,只是一连串的单调的声音。他没有勇气去分辨那些字句,不敢让自己去弄清她在干什么。于是他站在那儿等候,隔了一会儿,声音停止了;她来开门,他走进屋里。他经过床边时往下看了看床边的地板,仿佛可以辨出双膝跪过的痕迹,他像看见了死神一样,立即转过目光。

看来,还不准备把灯点上。他俩都不坐下。同两年前一样,他们站着谈话;站在昏暗之中,她的声音重复已讲过的旧事:“……那么,不去上学,要是你不愿去……不去也行……你的灵魂。赎罪……”他冷漠地站着不动,等她把话讲完:“……地狱……永远,永远……”

“不,”他说。她静静地听着,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并不信服,但谁也不让步;更糟糕的是,还不让对方安宁;他甚至站在那儿不走。他们还会在静寂的黄昏里站立好一会儿,黄昏里仿佛充满了直接从他们体内生出来的往日罪过与欢乐的无数鬼魂,他们相互看着彼此都凝滞不动的渐渐暗淡的面孔,已经疲惫不堪却又顽强不屈。

然后他才离开。刚一走,背后的门还未关拢闩上,他又听见她的声音,单调冷静,带着绝望的调子,究竟在说什么或在对谁诉说,他既不敢问津也不敢揣测。于是,就像三个月之后,他坐在八月之夜的荒芜花园的阴影之下,听见两英里外法院大楼上的时钟敲响十点,然后又敲响十一点,他冷静地自相矛盾地确信,他是自己并不相信的宿命论的软弱奴仆。他喃喃自语我早该动手了已经在后悔前事我早该动手了。她自己也这样说过。

那是她两天前的晚上说的话。他发现纸条便去她那儿。随着他一级级地登上楼梯,那单调沉闷的声音越来越响,比往日更响亮更清晰。等他爬完楼梯,一看便明白了。这次门敞开着,他进屋时她仍跪在床边没有起身。她纹丝不动,声音也没停。她的头没有低下,面孔扬起,差不多显露出骄傲的神色,她一本正经的凄凉态度也成了骄傲的一部分,在薄暮中她的声音听来安静平稳,很克制。她祈祷完一段之后似乎才发觉他已进屋。这时她侧过头说:“同我一起跪下。”

“不,”他说。

“跪下,”她说,“你自己甚至不用对上帝祷告。跪着就行,就做第一步。”

“不,”他说,“我要走了。”

她没有动,抬头望着他,说道:“乔,你留下行吗?连这你也不肯?”

“好吧,”他说,“我留下,可是得快一点儿。”

她继续祈祷,轻声细语,带着那凄凉的骄傲神情。他早教过她一些象征性的替代词语,有必要使用它们她就用上了,她脱口而出,毫不犹豫,向上帝祷告的情景好像上帝就在房内,同另外两个人在一起。她讲到她自己,讲到他,像是在讲别的两个人;她的声音低沉单调,没有邪念情欲。讲完之后她轻轻地起身。他俩在薄暮中站定,面对着面。这一次她连先前的问题也不再问,他也用不着回答。隔了一会儿,她静静地说:“那么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

“只剩下一件事可做了,”他说。

他坐在一处灌木丛投下的浓影里,听见远处的时钟最后一响停止了,消失了;他静静地想着:“现在一切都完结了,都了结了。”这是两年前在那些荒唐撒野的某天晚上他追上她、发现她的地点,但那是在另一段时间,另一种生活中。现在,周围一片沉寂,肥沃的土地冷冰冰的,令人喟叹。黑暗里充满声音,来自他所经历过的所有岁月的无数声音,整个往昔像是一个扁平的模式。这模式往前延伸,明天晚上,所有的明天,都将是这个扁平体的一部分,再往前延伸……想到这个,他不禁暗暗感到震惊:延伸下去,无数的重复,大同小异,因为明天的未来与明天的过去都同属一个模式。钟声停息了,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