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第8/11页)

他仍然听见体内的声音,当他站在那张散乱地摆满各种公文证件的桌边,她坐在那儿头也不抬。他一面听着她冷淡沉静的声音,一面重复着她讲述的那些大词大句;与此同时他俯视着那堆散乱的莫名其妙的公文证件,思绪漂浮游动,弄不清这份文件的含义,那份文件的用途。“上学去,”他嘴里重复道。

“是的,”她说,“学校会接收你。无论哪所学校都会。由我付钱。你可以从它们之中选择任何一所。我们甚至不用花钱。”

“上学,”他的嘴说道,“黑人学校。我。”

“是的,那之后你就可以去孟菲斯。你可以到皮布尔斯的事务所学法律。他会教你律师业务。然后你就能接管所有的法律事务。所有这些,他所做的一切,皮布尔斯做的。”

“然后到一家黑人律师事务所去学律师业务,”他的嘴说道。

“不错。那时我将把所有的事务交给你,所有的钱财,全部一起。这样,当你自己需要花钱,你可以……你会知道如何办;律师懂得如何办理,于是……你会帮助他们摆脱黑暗,谁也无法控告或指责你,即使有人发现……即使你不归还……但是你能够归还款项,谁也不会知道……”

“可是上黑人学院,去找黑人律师,”他的声音说道,声音不高,甚至不带争辩的意味,只是提示证实。彼此谁也不看谁,他进屋之后她还不曾抬起过头。

“告诉他们,”她说。

“告诉黑人,说我也是个黑人?”这时她瞧着他,面容非常沉静,显出一副老妇的面孔。

“是的。你必须那样做。他们才不向你索取费用,记在我的账上。”

这时,他仿佛突然命令自己的嘴说道:“住嘴。别再胡说八道!听我说。”他俯身过去。她没有动。两人的面孔相隔不到一英尺远:一张面孔冷漠,死一般苍白,痴迷,狂热;另一张呈羊皮纸色,嘴唇噘成一个无声而严厉的咆哮形状。他轻声地说:“你老啦。我以前从未注意到。一个老婆子,头发都灰白了。”她立即用扁平的手打了他一巴掌,身体的其余部分俨然未动。她这一掌只发出低微的声响,而他接着出手,那声音恰似前一巴掌的回音。他这一击用的是拳头,然后像一股长风,他唿唿地把她拖下椅子,抓起她,让她正面对着他,一动不动,她冷峻的脸上毫无动静,他终于明白,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你没有怀什么小孩,”他说,“从来没有。绝没有过这回事,只是你老了。正是由于你老了,该你不走运,现在再没有任何用处了。你的一切就坏在这上面。”他放开她,又给了她一拳。她倒在床上,缩成一团,仰面看着他,他又揍她的面部;站在她上方,他又对她说起那些她原先十分喜欢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她以往常常声称她能领会那些喁喁低语,猥亵字句,轻摸爱抚。“说到底,你已经老朽了。完全不中用了。彻底完蛋了。”

她躺在床上,侧着身,转过头望着他,嘴边流着血。她说:“也许咱们俩都死了才好。”

他一开门就看见床毯上放着纸条。这时他走过去拿起就展开。现在他忆起在空栏杆柱里藏放纸条的事像是他听说过的传闻,发生在他未曾经历过的另一次生命中。现在写字条的纸张,用的墨水,形式和式样与往常同出一辙。纸条向来不长,现在自然更短了。然而现在的纸条再也不能唤起不言而喻的期待,无法备述的无限乐趣。现在写的比格言警句更简短,比命令更强硬有力。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去,相信自己敢于不去。但接着他明白不敢不去。可现在他不再更换衣服,穿着汗渍的工作服,踏着五月的黄昏走进了厨房。有时候他走过桌边会瞧上一眼,桌上现在不再为他摆放食品了,心想:“我的上帝,曾几何时,我安静地在这儿坐下吃过饭。”但他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