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达尔(第3/4页)

“咱们就这样干吧,卡什。”我说。

“我看也只好如此了。”卡什说。

河面本身还不到一百码宽,可是我们看见的只有爹、弗农、瓦德曼和杜薇·德尔几个人,看不见那片单调荒芜的景象;那景象显得有点儿从右往左倾斜,令人毛骨悚然,我们仿佛是来到了一个地方,在这里荒芜的世界在加速运动,我们最后像是被逼到了悬崖绝壁。他们在对岸一个个都成了矮子,仿佛隔开河两岸的空间其实是时间,一种不可复返的时间;时间好像不再是一条笔直地跑在我们前面越来越短的线,而成了平行于我们两拨人之间的环状弧线,距离不是其间的间隔,而是加倍增长着的弧线延伸。站在河水里的两头骡子,前腿已经略微往下倾斜,臀部则朝上翘起。这时它们呼吸粗重,呻吟有声,一同扭过头来凝重地望了我们一眼,那目光里充满狂乱、阴郁、深沉和绝望;它们仿佛已经看见了浊水里灾难的身影,可是它们说不出来,而我们又无法看见。

卡什转身回到车上,双手抚着棺材,摇了摇里面的艾迪;他耷拉着脸,满面沉静,若有所思,十分关切。他抬起自己的工具箱,楔入座位下面;随后,我和他一起把棺材朝前推,塞在工具箱与车底板之间。之后他会意地看了我一眼。

“不,”我说,“我想我得留下来,也许需要咱俩一起在车上。”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卷绳子,绳子的一头在座位支柱上缠了两圈,把没有挽结的绳头递给我,另一头他给了珠尔,珠尔在鞍头上绕了一圈。

珠尔强迫他的马儿进入水流,马儿抬高膝盖,弯着脖子,一副厌烦生气的样子。珠尔坐在马背上略微前倾,也把膝头抬高一些,又一次机警地扫视了我们一眼,接着又平静地凝视前方。他一面驱马步入水流,一面轻声细语地安抚它。马儿打了一下滑,水一下子淹到马鞍,它又在水浪中站稳,水流涌上了珠尔的大腿。

“你得小心!”卡什说。

“我现在上了浅滩,”珠尔说,“你们可以往前走啦。”

卡什抓起缰绳,小心而又熟练地让两头骡子进入水流。

我感到水流载着我们,于是知道到了浅滩上了,因为正是凭借着滑溜的触感,我们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前进。先前平坦的水面现在成了一连串的坑塘和土包,水流推搡着我们前进,让我们仿佛时起时伏,有时脚下经过坚实的滩地也不碍事,轻碰软撞不过是同我们开开玩笑而已。卡什回头看了我一眼,这时我明白我们遇上麻烦了。可是直到看见那根原木,我才意识到绳子的用处。原木从水里蹦出来,在浪头上耸立了一会儿,像是基督99直立在波浪起伏的荒凉水面。卡什说:赶快下车,让水流把你带到河湾那儿去,那样你就没有危险了。我说:不,去那儿也会同在这里一样全身湿透的。

那根原木突然出现在两个小山包之间,像是猛然从河底弹射出来;木头的一端挂着一长串泡沫,看上去像是老人或者山羊的胡须。卡什跟我讲话的时候,我知道他一直在观察那根原木,一面盯着原木,一面注视着我们前方十英尺的珠尔。“放开绳子。”他喊道,同时另一只手伸向支柱,解开缠了两圈的绳子。“往前去,珠尔,”他说,“看看能不能拉我们一把,避开冲来的原木。”

珠尔朝马儿大叫一声,又一次像是拽起胯下的马。这时他恰好在浅滩的高处,马也正踩在某个坚实牢靠的地方,于是往前冲去,湿漉漉的身子一半露出水面,闪着亮光。马儿继续朝前冲,速度快得让人难以置信;凭这点珠尔终于明白绳子已经松开了;我也看见他的头后仰着,一下下地勒紧缰绳。就在这时,那根原木的后部翘了起来,慢腾腾地朝我们之间漂来,打在骡子身上。骡子是看见了原木的,有那么一会儿它们的身子黑黝黝的露出水面,接着靠下游的那头骡子不见了,把另一头骡子也拖了下去。大车横斜着走,正要靠上浅滩高处的时候,原木一头撞来,撞得车身翘起,往前漂去。卡什半转过身来,缰绳在他手里拽得紧紧的,接着便落入水里;另一只手往后伸去按住棺材,使劲把它往车高出水面的一侧推。“赶快跳车,”他轻声说,“远离骡子,别想抗拒,水准会把你冲到河湾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