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有个女孩叫朱美(第4/9页)
老K从那时候起便开始喝酒,骂人,大把地掉头发,人莫名其妙地瘦下去。他也不再写那些美丽的爱情诗了。老K就在喝醉酒的时候,一遍遍地对我说:“真诚过了,我们便不再真诚。”
老K后来又有了一些女朋友,他真的没对谁再真诚过。
那一天,我和老K从他家里出来,老K随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八一湖。我们俩躺在湖边一块刚萌芽的草地上,昏昏欲睡,一直到黄昏时分。
后来我跟他说了朱美,和昨天晚上的事,我还让他看了我左手心上那排隽秀的小字。老K就说:“我信。”然后我们俩就坐起来抽烟,一边抽烟,他一边思考着朱美和我的种种可能。到最后我也不清楚,朱美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什么在剧院门口和我邂逅,又约我星期日在紫竹院门口见面。
这时,我想起了我老婆。我和我老婆谈恋爱时,曾无数次地在紫竹院里约会,我老婆是会计,她对数字异常地敏感,而且记忆深刻,可以说过目不忘。就是在结婚以后她仍然清楚地记得她和我在紫竹院约过十八次会。我说:“真的是十八次么?”她说:“是十八次,没错。”平心而论,没结婚时,我老婆还是挺崇拜我的,我没有别的本事,只会编小说。小说一篇篇地在杂志上印出来。我每发表一篇,她都拿去拜读,读完一遍她就说:“真不错,用劲写吧。”我真的用劲去写了,而且,把得到的稿费如数地交给她,保存起来,等待日后结婚用。
我和老婆结婚那一年,我成了一个合同制作家。我这人非常清楚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我这人的长处就是编小说,其他的再也没有什么长处了。我知道,我离开编小说的行当,其他一切将一事无成。想靠体力挣钱我手无缚鸡之力,想“下海”捞钱,一没门路二没靠山,三没本钱,若要“下海”必淹死无疑……大势所趋,合同作家就合同作家吧。我自己也清楚,想在这个世界上凭稿费吃饭更是难上加难,好赖合同作家还有一份工资,公费医疗,住房煤气水电等等,还有一个大后方,万一一旦脱离开大后方,我将成为和老K一样的个体户,我又没有老K编小报的本领,露宿街头也说不定。
我深知兑现合同的重要性,于是玩着命地写,不管白天黑夜,只要手还能拿住笔,思维还没有僵死就写。渐渐地,我发现就写出了毛病,每天上床的时候,都要挨老婆一顿臭骂。老婆就说:“扶不上墙的东西,滚一边去。”我深知对不住老婆,忍气吞声,躺在那一动不敢动,自己咬牙切齿地努力着,自我感觉行了,凑到老婆身旁,一触到她那骚动着的滚热身体,便又不行了。老婆无力地叹口气说:“滚吧,滚远一点,就当没你这个人。”说完一脚把我踹下床来,同时老婆把毯子扔过来。我只好抱着毯子睡到沙发上。
那些日子,我一面在稿纸上挣扎,一面在床上挣扎,结果弄得精疲力竭,气喘吁吁。从此,老婆再也不看我发表出来的东西了。过了不长时间,老婆和别人合伙“下海”了,老婆果然身手不凡,不长时间就收获颇丰,我每次从邮局取回稿费,以前这是老婆对我最温柔美丽的时刻。此时,老婆再也不用正眼咴我那点含辛茹苦的稿费了,她哼都不哼地说:“臭显摆什么,你那点钱,还不够我撮一顿的呢。”同时我也发现,老婆日渐回来得晚了,每次回来老婆都打着酒嗝,浑身再也不火热滚烫了,对我这个人也视而不见,无动于衷。有一天,我正在床上努力着,以求得她的欢心,突然她在身下冷冷地说,“你不想尝尝离婚是什么滋味?”一下子我便绝望在那里,我简直要呜咽了。
从那以后,老婆每天回来得更晚了,有时干脆就不回来。我知道,她是在向我宣战。我默默地忍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