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第4/8页)
“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昨晚诚太郎回来说,叔叔明天要出发旅行。”
“是呀。其实我本来打算今天早上六点左右出发的。”代助这番话听起来像是谎言,表情却显得极为冷静。
哥哥也露出严肃的神情说:“你若是能在早晨六点起床出发的家伙,我也不会特地选在这个时间大老远地跑来了。”代助连忙反问:“有什么事?”一问才知,果真就像他自己预料的那样,哥哥是来赶鸭子上架的。原来,今天家里邀请高木先生和佐川小姐吃午饭,父亲命令代助也得出席。据哥哥说,昨晚听了诚太郎带去的口信,父亲十分气恼,害得梅子着急得要命,立刻就想在代助出门之前赶来,叫他延后旅行计划,但后来被哥哥劝阻了。
“别担心,那家伙怎么可能今晚出发?他现在一定正坐在行李前面发呆呢。等明天再说吧,到时候你不叫他,他也会跑来的。一定会嚷着说,我是来让嫂嫂放心的啦。”诚吾慢条斯理地说。代助听了很不高兴。
“那你不要管我就好啦。”代助说。
“可是女人这玩意儿啊,都很沉不住气的。今天一早起来,她就跟我闹,说那样对不起父亲。”诚吾脸上并没露出忍俊不禁的表情,不,应该说,他反而带着颇为棘手的神情看着代助。代助不给哥哥明确的答复,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但要像应付诚太郎那样,随便敷衍哥哥几句,代助却也没有那种勇气。再说,回绝午餐之后又出门旅行,这岂不等于拿自己的钱包开玩笑,总不能这么做吧。所以说,现在必须让兄嫂或父亲这几个反对派当中的某人,弄清楚自己的举足轻重,否则哪能获得行动的自由呢?于是代助针对高木先生与佐川小姐发表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评语。代助说,我跟那位高木先生大约十年前见过一面,之后,再也没看过他了。但奇妙的是,上次在歌舞伎座遇到他的时候,心底却立刻“啊”了一声,感觉好像在哪儿见过。可是那位佐川小姐就不一样了,明明最近才看过她的照片,见到她本人时,却完全无法联想到一块儿。照片这东西真是奇怪。如果先认识了某人,就很容易从照片上辨认出那个人,但是反过来,只靠照片去辨识某人就非常困难。所以换成哲学的角度来看,可以得出这样的真理:“死而复生是不可能的,但由生至死则是自然的法则。”
“这就是我的结论。”代助说。“原来如此。”哥哥答道,脸上却没有深具同感的表情,只是不停地咬着嘴里的雪茄。那根雪茄已经变得很短,几乎快要烧到他嘴上的胡子了。
“所以说,你今天也没必要非去旅行不可吧?”哥哥问。代助只好回答:“没必要。”
“那今天来吃顿饭,也没问题啰?”代助别无选择,只得说声“没问题”。
“那我现在有事先到别处去绕一下,你一定要来呀。”哥哥似乎跟平日一样忙碌。代助已看破一切,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所以给了哥哥一个让他放心的答复。
不料,哥哥突然对他说:“你究竟怎么回事。不想娶那女人吗?娶了她,不是也挺不错的?像你这么重视老婆,只想娶个自己真心喜欢的,简直跟元禄时代(5) 那些风流好色的男子一样,可笑极了。而且那个时代,男女谈起恋爱,还是有很多顾忌的,不是吗?……哎,随便你啦。总之,尽量别惹老人家生气吧。”说完,哥哥就走了。代助回到客厅,再三咀嚼哥哥这段忠告。想了老半天,他觉得自己对婚姻的看法,其实跟哥哥完全一样。所以代助得出一个对自己有利,却跟哥哥意见相反的结论:家里催他结婚这件事,自己也无须生气,只要置之不理就行了。
据哥哥转述,这次佐川小姐难得跟她叔父一起来东京旅游,等她叔父谈完生意,又马上要跟着返回老家。而今天的午餐聚会,究竟是父亲想利用这个机会,跟对方缔结永远的利益联盟?还是父亲上次在旅途中,主动邀请对方而安排了这次的会面?代助也懒得多想,反正,自己只要跟这群人坐在一起吃顿饭,并且表现出吃得很美味的模样,就算尽了自己的社交义务吧。代助打定主意,若是临时发生其他状况,也只能到时候看看情形再说了。代助吩咐老女佣帮忙准备和服。虽然觉得换衣服很麻烦,但为了表达敬意,他还是换上印着家纹的夏季外套。不过手边没有单层的和服长裤,所以决定回老家向父亲或哥哥借一条。代助的性格虽然比较神经质,但他从小就养成了习惯,遇到这种需要跟众人应酬的场合倒也不畏惧。譬如有人邀他参加宴会、招待会或欢送会,通常代助都会出席。会中遇到一些有名的相关人士,他差不多都记得脸孔。那些人士当中还包括伯爵、子爵之类的名门贵族,代助跟他们不但熟识,平时交往时也表现得不亢不卑。不论走到哪儿,代助的言谈、举止总是这样,所以在外人眼里看来,都觉得他这方面和哥哥诚吾很像,即使对他家不熟的人,也都以为这对兄弟在本质上是完全一样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