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4/26页)

孩子笑嘻嘻的脸突然沉了下来:“您觉得我不象他吗?您刚才明明说……那末您以为他会不喜欢我吗?您也不喜欢我吗?”

“我喜欢不喜欢你,对你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呢。”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您啊。”

一刹那间,他的眼睛,嘴巴,脸上各个部分,有了好几种不同的表情。好比四月里的天,春风把一堆堆乌云的影子照在田里。克利斯朵夫看着他,听着他,心里舒服极了,过去的烦恼都被一扫而空;他的可悲的经验,受的磨折,他的和奥里维的痛苦,一切都给抹掉了。孩子是从奥里维生命中长出来的嫩芽,而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在这个嫩芽身上复活了。

他们俩谈着话。几个月以前,乔治还完全不知道克利斯朵夫的音乐;但自从克利斯朵夫回到巴黎以后,凡是演奏他作品的音乐会,乔治一次都没错过。一提到他的乐曲,他就眉飞色舞,眼睛发亮,笑眯眯的,连眼泪都要上来了,简直是入了迷。他告诉克利斯朵夫,说他热爱音乐,同时也想学音乐。但克利斯朵夫提了几个问题,发觉孩子对音乐还一无所知。他盘问他的学业。原来是在念中学;他还轻松的说自己不是一个好学生。

“你在哪一方面比较强呢?文学还是科学?”

“都差不多。”

“怎么?怎么?难道你是个没出息的学生吗?”

他坦白的笑了:“大概是吧。”

接着他又补上一句真心话:“可是我知道不至于的。”

克利斯朵夫禁不住笑了。

“那末干吗不用功呢?难道没有一样东西使你感到兴趣吗?”

“相反!什么都使我感到兴趣。”

“那又怎么呢?”

“什么都有了兴趣,就没时间啦。”

“没时间?你又干些什么鬼事呢?”

他做了个意义不明的姿势。

“噢,事情多呢。我搞音乐,参加运动,参观展览会,还要看书……”

“最好多念念你的课本。”

“课本顶没意思了……而且我们还要旅行。上个月,我在英国看牛津跟剑桥比赛。”

“嗯,这样你的功课才会进步呢!”

“您别说这个话!这样可以比在中学里学得更多的东西。”

“你母亲对这些认为怎么样?”

“母亲是很讲理的。我要怎么办,她就怎么办。”

“坏东西!……算你运气,没有象我这样的人做你父亲。”

“倒是您没运气有我这样的儿子……”

他那种撒娇的神气真讨人喜欢。

“那末告诉我,你这个大旅行家,”克利斯朵夫说,“你认得我的国家吗?”

“认得。”

“我敢说你连一句德语都不懂。”

“怎么不懂!我的德语很好呢。”

“咱们来试着瞧罢。”

两人便说起德语来了,孩子乱七八糟的说着,语法也不准确,可是非常有把握;他很聪明,机灵,懂得的少,猜到的多,常常猜错;那时他自己先笑开了。他挺有劲的讲他的旅行,讲他看的书。他看得很多,匆匆忙忙的,浮光掠影的,只看着一半,把没有过目的自己造出来,但永远受着一种强烈而新鲜的好奇心刺激,到处寻找使自己兴奋的因素。他从这个题目跳到另一个题目,眉飞色舞的讲着他受过感动的戏剧或作品。所有的知识都毫无系统:他会看一本不入流的书而偏偏不知道那些最出名的。

“这些都很有意思,”克利斯朵夫说。“可是你要不用功的话,决不会有什么成就。”

“噢!我用不着。我们有钱。”

“该死!这个话可严重了。你愿意做一个一无所用,一无所事的人吗?”

“哪里!我什么都要干。一辈子只干一行,太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