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13/26页)

“说啊!拿点儿勇气出来!”

孩子就说:“我是他的儿子。”

克利斯朵夫大吃一惊,从椅子里直跳起来,两手抓着孩子,拉他到身边,重新坐下,把他紧紧搂着。他们的脸差不多碰在一起了。他瞅着他,瞅着他,再三说着:“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他突然之间把孩子的头捧在手里,亲着他的额角,眼睛,腮帮,鼻子,头发。孩子被这种激动的表示吓坏了,心里很不舒服,挣脱了他的臂抱。克利斯朵夫松了手,捧着脸,把额角靠在墙上,过了几分钟。孩子直退到屋子的尽里头。等到克利斯朵夫重新抬起头来,脸色已经平静了;他堆着亲切的笑容,望着孩子:“我把你吓坏了。啊,对不起……你瞧,我太爱他了。”

孩子不回答,心还有点儿慌乱。

“你多象他!”克利斯朵夫说。“……可是我又认不得你。是哪些地方不同呢?”

他接着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乔治。”

“不错。我记得了。你叫做克利斯朵夫-奥里维-乔治①……你几岁啦?”

①西方人的名字往往不止一个,大都为纪念前人或亲友而袭用他们的名字。奥里维·耶南的儿子名字叫做克利斯朵夫-奥里维-乔治,前面二个名字即纪念父亲的好友与父亲。

“十四岁。”

“十四岁!喝!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觉得是昨天的事呢,——好象老是在我眼前呢……你多么象你父亲,脸完全一样,可又明明不是他。眼睛的颜色是相同的,目光却不同。同样的笑容,同样的嘴巴,可是声音不同。你更结实,腰背更直,脸蛋更饱满,也和他一样的会脸红。你过来,坐下罢,咱们来谈谈。谁教你到我这儿来的?”

“我自己来的。”

“噢,你自己来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呢?”

“人家跟我讲起您。”

“谁?”

“母亲。”

“啊?她知道你到我这儿来吗?”

“不知道。”

克利斯朵夫静默了一会,又问:“你们住在哪儿?”

“靠近蒙梭公园。”

“你是走来的?路不少呢,你累了吧?”

“我从来不觉得累的。”

“好极了!把手臂伸出来给我瞧瞧。”

他拍拍他的胳膊。

“好小子,长得很棒……告诉我,你怎么会想起来看我呢?”

“因为爸爸最喜欢您。”

“是她……”他又改口说:“是你母亲和你说的吗?”

“是的。”

克利斯朵夫微微一笑,心里想:“她也在忌妒!……他们全都那样的爱他!干吗他们不早对他表示呢?……”

然后他又问:“干吗你等了那么久才来看我呢?”

“我早想来的。可是我以为您不愿意见我。”

“我不愿意见你?”

“好几个星期以前,在希维阿音乐会上,我看见您的;那时我跟母亲在一块儿,离开您只有几张椅子;我对您行礼,您斜着眼睛瞪了我一下,皱了皱眉头,不理我。”

“我,我对你看了一下吗?……可怜的孩子,你竟以为我?……唉,我没看见你啊。我有点近视,所以我皱眉头……难道你以为我很凶吗?”

“我想您可能很凶的,倘使您要凶的话。”

“真的吗?”克利斯朵夫接着说。“既然你认为我不愿意见你,又怎么敢来的?”

“因为我,我要看您呀。”

“要是我把你撵出去,你怎办?”

“我不会让人家这么做的。”

他这么说的时候神气很坚决,有点难为情,也有点挑战的模样。

克利斯朵夫不禁哈哈大笑;乔治也跟着笑了。

“你倒可能把我撵出去呢,是不是?嘿!好大的胆子!……你真不象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