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国(1)(第7/14页)

我对你隐瞒了我的雇主消失的信息,但我再没有继续画那些插图。再说你已经病得那么重,我根本没有心思考虑什么金色钢笔和墨汁画美图的事情。可是你死了后,每一个清晨,每一个黄昏,都变得特别难捱,心中悲切,急得发慌,想起你就热泪盈眶,没法子我就继续画起来,明知画了也没人来取。也是出于那个原因,我觉得这么画画挺适合我的——不可捉摸,像个幽灵,没个目标,也不图报酬,倒把我领入了另一个王国。在我看来,你就活这个王国里,我幽灵般的目标,我的宝贝,我心爱的尘世创作,没有人回来取这些东西。任何事情都不能让我专心,任何事情带给我的只是一时的涂鸦,而不是永恒的图像设计。你留在海滩上的足迹折磨着我,海边的石头折磨着我。明亮的海岸令人讨厌,你留在那里的蓝色身影折磨着我。于是我决定返回我们在巴黎的住所,安定下来认真工作。《极北之国》中的那个岛,出生在灰蒙蒙的荒凉大海上;失去你,我心中的悲伤就像那荒凉大海一样。现在,那座荒海孤岛吸引着我,如同我难以表达的思绪之家。

但在我离开里维埃拉前,我一定要去看看福尔特。这是我为自己发明的第二种慰藉。我努力说服自己,他无论如何不是一个单纯的疯子。他不光相信他自己的发现,而且也相信他的发现才是他变疯的原因,而不是相反。我得知他已经搬到了我的住所隔壁的一座公寓里。我也得知他的健康每况愈下。他的生命之火无人看管,燃到尽头时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他的身体。他也许很快就会死去。最后我还得知,这个情况对我很重要,最近他尽管身体虚弱,却变得不同寻常地唠叨,经常一连几天给来看望他的人(唉,那些人和我不一样,都是出于好奇来看热闹的)发表讲演,批评人类思维机械呆板。讲得很古怪,曲曲折折,没有揭示出任何道理,只是充满苏格拉底式的激昂与讽刺。我提出去看看他,但他的妹夫说那个可怜人需要散散心,也有力气走到我家来。

于是他们过来了——那位永远穿着劣等西装的妹夫和他的夫人埃利奥诺拉(一个沉默寡言的高个女人,长得轮廓分明,身强体健,令人想起她哥哥的身板。现在她就是他的活教材,近在咫尺的道德图示),还有福尔特本人。福尔特的模样吓我一跳,尽管我早有准备,料定他会变的。我该如何说他的变化呢?L先生说过他看起来好像被卸掉了骨头一般,我倒得出不同的印象:他的灵魂被卸掉了,但作为补偿,他的思维却加强了十倍。我这么说的意思是,看一眼福尔特,就足以明白,不必指望从他身上看到生活中常见的人类感情,他已经彻底丧失了爱的能力,丧失了怜悯心,连自己也不会怜悯;丧失了行善的能力,丧失了偶尔善待他人的心灵的能力,也丧失了尽己所能帮人一把的习惯,那本是善之本源,即便拿他自己的标准衡量,也是如此。这就好比他丧失了与人握手的能力,丧失了使用手帕的能力。然而他给人的印象并不像个疯子——唉,不像,恰恰相反!他的五官奇怪地肿胀起来,目光不快却显得满足,还有那双扁平的脚,不再穿时尚的牛津鞋,而是穿廉价的帆布便鞋。从这种种现象中,可以感受到某种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神经质一般控制着他的肌肉,对肌肉的松弛和必然衰退却毫无影响。

他现在对我的态度跟上次我们短暂相遇时不同,倒是像我记忆中年轻时他给我辅导功课时一样。毫无疑问,他完全清楚,从那时到现在,四分之一个世纪已经过去了,然而他的灵魂丢失了,时间意识仿佛也随之丢失了(没有时间意识,灵魂 也无法存在),他显然注意了我——没有通过多少言语,而是他的整个神情——好像我和他相识就在昨天一般。但他和我没有共鸣,没有一点热情——什么都没有,一点点表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