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国(1)(第6/14页)

一天,博诺米尼医师把自己和福尔特一起关在福尔特的房间里,他就像一个洞察人心的智者,戴着他的角质架眼镜,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条手帕,看样子定要从他嘴里挖出详尽的答案,以解释他为何深夜吼叫。这种治疗中催眠术很可能发挥了作用,因为事后问起时,福尔特口口声声说他是言不由衷,信口胡说,现在懊悔不已。但他又说不要紧,这种试验现在不做,迟早也要做,但现在做了,就坚决不再做第二遍。尽管如此,《精神错乱的豪言壮语》一书的作者最终变成了福尔特的美杜莎之猎物。福尔特的妹妹埃利奥诺拉原本在阳台上织一条灰色披肩,觉得医师和病人之间私密会晤时间似乎太长了,不大正常,而且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听到精神病医师那诱人放松的声音了。那声音或兴致勃勃,或假着嗓子细声细气地说着诱导之语,刚开始的时候,隔着半掩的落地窗或多或少听得到,现在却消失了。于是她走进兄长的房间,发现福尔特闲着无事,正在好奇地看一本介绍阿尔卑斯山区疗养院的小册子,小册子很可能是医师带过来的。然而医师却四肢摊开,上半身躺在椅子上,下半身瘫在地毯上,背心和裤子之间露着半截衬衣。他的两条短腿叉得很开,脸色苍白如牛奶咖啡,向后仰着,后来被确定为心脏病突发所致。警察管得宽,问这问那,福尔特心不在焉地草草应付。警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快坚持不下去了,这时福尔特指出了关键问题,说是他自己意外地解开了“宇宙之谜”,和他谈话的人想打探秘密,使出狡猾手段诱供,他扛不住便把答案告诉了他,他听了便吃惊而死。当地各家报纸争相报道这个故事,做些恰当修饰,福尔特摇身一变,成了一位西藏圣僧,一连好几天给并不起眼的新闻专栏注入了营养。

不过,如你所知,那些日子里我是不看报纸的:那时你快不行了。但现在仔细听完福尔特的故事后,我产生了一种非常强烈的愿望,也许夹杂着一点愧疚。

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人要是处在我的境况下,失去了想象——也就是说想象力对他不闻不问——就会关注奇迹创造者的广告。就会关注戴着滑稽长头巾的手相师,他们能把神奇的商业和推销老鼠药或者橡胶手套结合起来。就会关注又黑又胖的算命女巫。不过尤其会关注的是降神师,他们能伪造出来历不明的神力,让幽灵现出乳白色的原形,再让这些显形幽灵自动表演可笑的肢体动作。不过我有自己的想象力,所以就存在两种可能性:第一是我的工作,我的艺术,以及我的艺术带来的慰藉;第二就是冒险相信像福尔特那样的人。他那种人,尽管精于算计,总的来说很平庸,甚至很俗气,相信他就等于相信他果真学会了任何先知、任何巫师都不曾学会的东西。

我的艺术?你记得他,对吧?就是那个奇怪的瑞典人或丹麦人——要么是个冰岛人,反正我不清楚——不管怎样,那个古铜色皮肤的金发瘦子,长着老马一般的眼睫毛,自我介绍说他是“知名作家”,刚用自己的语言完成了一部史诗《极北之国》,雇我为这部史诗画一套插图,价格包你满意(你已经下不了床了,说不出话了,但总是用彩色粉笔在石板上为我写一些有趣的琐事——比如你一辈子最喜欢的东西是诗、野花、外汇)。当然,要我彻底了解他的手稿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的法语基本上是道听途说学来的,我们用法语交流,别扭得很,他也没法把他的诗意给我翻译过来。我使劲听懂了的只有这些:诗中英雄是位北方国王,郁郁寡欢,不善交际,他的王国在一个遥远孤寂的岛上,四面环海,烟波浩渺,饱受政治阴谋、暗杀、叛乱之苦,一匹失去主人的白马正在茫茫荒野上飞奔……我先给他画了个blanc et noir(6) 样本,他很满意,我们便定下了其他插图的主题。他说好一个星期后再来,结果一个星期后没有来,我就到他下榻的旅馆去找他,得知他已经去了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