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之国(1)(第2/14页)

然而多么可惜啊!你是个多么可爱的人!我们的孩子也随你而去了,在你体内靠一个小小的扣子与你紧紧相连。不过,我可怜的先生,一个女人喉部患了结核,就不该让她怀孕。不知不觉从法语翻译成了阴间语言。你怀孕六个月时死去,把余下的十二个星期也一并带走,真像是欠债没有还清一般。我多么想要她为我生一个孩子啊,红鼻子的鳏夫对着墙壁倾诉道。Êtes-vous tout à fait certain, docteur, que la science ne connaît pas de ces cas exceptionnels où l'enfant naît dans la tombe?(2) 我做了一个梦:那个散发着大蒜味的医生(他同时也是福尔特,或者是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格外爽快地回答说,当然会的,这种事情过去的确时有发生,这样出生的孩子(也就是母亲死后出生的)被叫作尸亲。

至于你,自从走后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梦中。也许是管理部门有人阻止你,也许是你故意躲着不来梦中的监狱探视我。刚开始的时候,我是个十足的笨蛋,我害怕——迷信,害羞——害怕晚上房间里老是发出的劈啪声。不过这种害怕现在表现为头脑里闪现出可怕的镜头,让我的心像咯咯叫的小鸡逃命一般,拖着低垂的翅膀快速奔跑。更可怕的是夜间的等待。我躺在床上,就怕想到你会真的突然来敲门。我尽量不这么想,但这只会加重心理上的负担,好比大括号里再放进小括号(想着让自己不去想),括号里面的恐惧越来越强。唉,桌子靠里一面似有鬼魂的指甲在枯燥地敲击,多么恐怖啊!这声音当然不像你的灵魂发出的声音,也不像你生命的声音。那只是一个丑恶的鬼魂,会啄木鸟的把戏。只是一个没有身形的滑稽演员,趁我极度悲伤之时开个老掉牙的玩笑。但话说回来,在白天,我并不害怕,而是会大胆地挑战你,让你用任何你喜欢的方式作出回应。我坐在海边的沙滩上,那里曾是你金黄色的美腿伸展过的地方。和从前一样,一个浪头打来,累得气喘吁吁,但没有任何情况可以汇报,便敬礼致歉,四散而去。小卵石像布谷鸟的蛋,一块瓦片像手枪的弹夹,一片黄玉色的玻璃碎片,一把干扫帚一样的东西,我的泪,一粒微小的珠子,一个空烟盒,上面画着一个身套救生圈、长着黄胡子的水手;一块像庞贝古城墙基石的石头,一块生物的小骨头,要么是一把小抹刀,一个煤油罐,一片紫酱红色的碎玻璃,一个坚果壳,一个难以形容的生锈玩意,跟任何东西没有联系;一块碎瓷片,和它一起的其他碎片肯定在什么地方——我想到了一种永远的折磨,囚犯的服刑,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是一种最好的惩罚:我这种人一生中思想延伸得太远,也就是说要弓着背走在雾蒙蒙的荒凉海边,找到所有的碎瓷片,收拾起来,重新拼凑成一个调味瓶或一个汤盘。毕竟有这种可能,有人运气极好的话,也许头一天早晨就能修复好汤盘,而不用熬过无数个日日夜夜。这就是运气问题,命运之轮的问题,彩票中奖的问题,极度烦人。一个人没有此等运气的话,死后就得不到永恒的幸福。

在这些早春的日子里,窄窄的圆石子小路上没有花草,一片荒凉,但行人还沿着一旁的人行道来来去去,某个人看到我的肩膀时毫无疑问会说:“那是希涅乌索夫,艺术家——前几天他妻子死了。”假如人行道上真的没有人再认出我,我也许就会永远那样坐着,捡点海里漂流而来的废弃物,瞧瞧翻滚的浪花,望望天边拖长的朵朵小云流露出的虚幻柔情,再看看寒冷的青绿色大海冲刷来的阵阵深红色暖意。

然而(当我在断丝般的词语丛中摸索之时),还是让我转回来谈福尔特吧。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去过他那里一次。那天很热,我俩就像爬上花篮带子的两只蚂蚁,因为我突然很好奇,想去看看我从前的家庭教师(他上课的内容仅限于他针对我课本的编写者提出一些巧妙的争论)。他的外表刚强,衣冠整洁,一个很大的白鼻子,头发中间梳着一道油光闪亮的中缝。后来他事业上一帆风顺,好像走过了一条如头发中缝这般闪亮的路。他的父亲,伊利亚·福尔特,只是圣彼得堡梅纳德餐厅的老厨师:il y a pauvre Ilya,(3) 换成俄语的povar,就是“男厨”的意思。我的天使啊,我的天使,也许我们在人世的一切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双关语,或者是一个怪异的韵脚,就像“牙科”和“超验”(4) (还记得吗?)押韵一样。现实,这个残酷的词语,它的真正意义排除了我们作出的那一切奇怪的、梦幻般的、矫揉造作的解释之后,现在对你来说是那么单纯,那么甜美;怪不得你,天使,会觉得我们太可笑,竟然把睡梦当真(虽然我俩也隐隐明白为什么每样东西轻轻一触就立刻解体——比如词语、日常习俗、制度、人——所以,你知道的,我认为笑就是反映真实的小猿猴,意外地迷失在了我们的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