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小姐(第2/9页)

过了一会儿,车站广场尽头的一盏孤灯突然亮起来,灯光照耀下只见一个大得夸张的影子,也戴着皮手笼,和雪橇并排跑,爬上了浪涛滚滚的雪地。然后这个影子消失了,留下小姐被吞没在一望无际的“la steppe”(1) 中。她后来用这个词说当时的情景时,既兴趣盎然,又充满了敬畏。在那无边的昏暗之中,远处村庄里闪出忽明忽暗的灯光,在她看来像是黄黄的狼眼睛。她很冷,冻僵了,似乎连“头脑的中心”都冻住了——这一句古老的格言最合适,她要是不用的话,还不知会用上什么漫无边际的夸张修辞。她时不时回头看看,驮着她的行李箱和帽子盒的另一辆雪橇是不是跟在后面——它总是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就像探险者所描绘的行驶在极地水域上的船只一样,幽灵般互为陪伴。别让我遗漏了月亮——毫无疑问,肯定有个月亮:一轮圆月,无比皎洁,和俄罗斯弥漫的寒霜相得益彰。它过来了,从一团团斑驳的小云朵中驶了出来,给云朵染上了隐隐的晕彩。它越升越高,照亮了路上留下的雪橇划痕。路面上每一堆积雪都闪着亮光,旁边落下一个臃肿的阴影,使雪堆更加分明。

很美丽,也很荒凉。可是这栩栩如生的梦境里我又在做什么呢?不知为何,那两辆雪橇已经滑远了,它们把我的想象留在了身后遥远的蓝白色路上。不,就连我耳中振动着的也不是它们远去的铃声,而是我自己的血液在歌唱。万籁俱寂,我昔日俄罗斯的荒野上空那个闪亮的大圆盘让一切显得那么美妙迷人。不过这雪是真的。我弯下腰,掬起一捧,四十五年的岁月在我的指缝里碎成了闪闪的霜尘。

一盏煤油灯驶进了薄暮之中。它轻轻地漂浮,轻轻地下楼。记忆中有一只手,戴着一个男仆的白色手套,将灯放在了一张圆桌的桌面中央。灯苗调得不大不小,一个镶着荷叶丝边的玫瑰色灯罩拢住了灯光。灯光里映着一间温暖明亮的屋子,外面大雪纷飞。这个家——很快就被称为“le château”(2) ——是我太祖父建的。建时怕发生火灾,楼梯都做成了铁的,这样即使房屋彻底烧毁了——苏维埃革命之后就烧毁了——那些生锈了的楼梯仍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还能照常上上下下。

请再说说那间屋子吧。椭圆形的镜子,挂在两根紧绷的细绳子上,明亮的镜面呈倾斜状,使劲要把家具和地板都纳入镜中。镜中的家具要倒了一般,闪亮的地板变成了一道斜坡,都想滑出镜子的怀抱。再看枝形吊灯上的悬饰,任何时候往楼上的房间里搬东西,它们都会发出细细的叮铃声。还有那些彩色铅笔,一小堆翠绿色的铅芯粉末堆在油布上,旁边一把折叠刀,它刚刚尽了自己要反复尽的责任。我们坐在桌子旁,我、弟弟,还有时不时看看手表的鲁宾逊小姐:这么大的雪,路上肯定糟糕透了;再说,这位即将接替她当家庭女教师的法国人不熟悉这里的情况,还要交代很多专业方面的棘手问题呢。

现在,再来详细说说那些彩色铅笔吧。绿色的那支,手腕只需转动一下就能削好,铅芯够画出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或者画出一间正在煮菠菜的房子烟囱里冒出的烟。蓝色的那支,可以画一条直线穿过页面——大海的地平线就遥遥看见了。还有一支说不清什么颜色的钝头铅笔不停地进入视线。棕色的那支总是断,红的也总是断。不过有些时候,刚刚断了就找一个小木片别住断头,让松动的笔尖挺立不倒,仍然能凑合着用,只是不一定很牢。那支紫色的小伙伴是我特别喜欢的,用得很短,都快抓不住了。只有那支白色的,铅笔里瘦长的白大个,还是原有的长度,或者说至少在我发现它很好用之前一直保持着原有的长度。其实它并不是一个不在纸上留下任何痕迹的冒牌货,而是一支理想的画笔,我用它乱画一通,也觉得很像我想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