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克(第5/10页)
科尔杜诺夫是一个没希望的差学生,带有典型的俄罗斯式绝望,中了邪一般的笨,成绩直线下降,在三四个班里换来换去,总是垫底的一名。学校里最年轻的男孩一茬一茬地赶上了他,见他就怕,提心吊胆地过上一年,然后松一口气,把他甩在后面。科尔杜诺夫是出名了的傲慢、邋遢、粗野,力气也大。谁要是跟他打了一架,房间里就总是有一股兽笼般的臭味。利克又是另一种情况,虚弱、敏感、傲气,容易受伤害,因此他就是一个理想的受气包,没完没了地受欺负。科尔杜诺夫总是一言不发就朝他扑过来,把他按倒在地,狠狠地折磨被压在身下不停蠕动的牺牲品。科尔杜诺夫张开巨大的手掌,做出下流猥亵的动作,直奔利克惊恐万状、吓得抽搐的隐秘部位。然后他会放开利克,这时利克的背上沾满了粉笔灰,耳朵疼得烧着了一般。他让利克太平一两个钟头,但还是重复一些没有意义的脏话,骂利克。然后他就又来劲了,几乎很不情愿地叹口气,又扑过来压在他身上,用牛角一般的指甲戳利克的肋骨,要么一屁股坐在利克的脸上休息。他精通恶霸的所有伎俩,伤人极重还不留痕迹,所以同学们对他都毕恭毕敬。同时,他对这位经常挨他欺负的同学还好像隐隐有恻隐之心,课间休息时故意伸出一只胳膊搂住利克的肩头,一同走出走进,那只沉重的爪子心不在焉地摸着利克瘦削的锁骨,利克挣扎着要保持独立有尊严的样子,却是徒劳。就这样,利克的中学时代是饱受折磨的时代,不合常理,难以忍受。他也不好意思向任何人诉苦,一到晚上便冥思苦想怎样才能杀了科尔杜诺夫,结果只是想得心力交瘁。幸运的是,他们在校外几乎从没遇见过,尽管利克的母亲想和她的表姐拉近关系,因为表姐比她富得多,还有自个儿的马匹。后来革命开始重整乾坤,利克发现自己到了另外一个城市,而十五岁的奥列格,已经留了小胡子,完全成了头野兽,在一片混乱中失踪了,他这才开始了一段幸福的安宁时期。可是没过多久,那个最初折磨他的大师后继有人,他落入了他们之手,遭受了更加巧妙的新折磨。
说来可悲,利克很少说起过去,就是偶尔说起时,也会强装笑脸不偏不倚地回忆这个据说已经死了的人。这样的假笑我们会用来奖赏一个遥远的时代(“想当年都是快乐时光”),它吃饱喝足了睡在恶臭笼子的一角。然而现在科尔杜诺夫经证实还活着,不管利克援引了怎样的成年人观点,也不能战胜似曾相识的无助感——被现实改变了形状但却更加明确的无助感——这种无助感在梦里压迫着他,梦中只见窗帘后面走出了梦境领主,一个黝黑的、令人恐惧的学童,傻笑着玩弄皮带的扣环。利克完全明白,就算科尔杜诺夫真的还活着,现在也伤害不了他,但一想到有可能遇上他,就觉得兆头不祥,难逃厄运。这样的感觉对他来说是太熟悉了,隐隐与整个邪恶体系相联系,好像又要受到虐待和折磨。
和那个老头交谈过后,利克决定尽量少待在家里。离最后一场演出只剩三天,所以不值得再折腾搬到别的公寓去。不过天气已经凉快多了,常伴着和风细雨,他可以出去一整天,比如说,穿过意大利边境,或进山游玩。第二天一大早,他正沿着一条窄窄的小道漫步,两边墙上挂满了花,突然看见一位壮实的矮个男人朝他走来。来人的服装与常见的地中海度假打扮有所不同——贝雷帽,开领衬衫,帆布登山鞋——但不知为何,不像是季节搭配,更像是贫困所致。乍看之下,最先让利克吃惊的是来人的身材,印象中那么大的块头,怪物一般,到跟前才发现,其实个头和他自己差不多一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