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克(第4/10页)
一天晚上,他躺在阳台的帆布椅上,退休了的客人中有一个不停地缠着他。这是个爱说话的俄罗斯老头(已经两次向利克讲过他的一生,头一次是一个讲法,从现在讲到过去;第二次又是另一个讲法,与前者截然相反。讲了两种不同的生活,一种成功,另一种失败)。他舒适地坐着,手指头摸着下巴,说:“我的一个朋友到这儿来了,说是‘朋友’,c'est beaucoup dire(4) ——我就在布鲁塞尔见过他两次,仅此而已。现在,唉,他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了。昨天——对,我想就是昨天——我无意间提到了你的名字,他说:‘怎么啦,我当然认识他——事实上,我们还是亲戚呢!’”
“亲戚?”利克惊奇地问,“我几乎从来没有过亲戚。他叫什么?”
“大概叫科尔杜诺夫——奥列格·彼得洛维奇·科尔杜诺夫……彼得洛维奇,对吗?认识他吗?”
“这不可能!”利克喊道,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就是这名字。好好想想!”对方说道。
“这不可能,”利克又说了一遍,“你看,我过去总以为……这也太可怕了!你没把我的地址给他吧?”
“给了。不过我理解你。你讨厌他,又觉得对不起他。到哪里都没有立足之地,受尽苦难,还拖家带口的。”
“听着,帮我个忙。你难道不能告诉他我已经离开这里了?”
“我要是见到他,就会这样讲的。可是……不巧啊,我刚刚在底下码头那里碰到他。哎呀,码头上的游船多可爱!这就是我所说的幸运之人啊。住在水上,想到哪里就扬帆到哪里。香槟酒,漂亮小妞,样样完美……”
老头咂着嘴,摇头晃脑。
这事太疯狂了,利克整个晚上都在想。真是一团糟……他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么一个念头——奥列格·科尔杜诺夫已经死了。理智的头脑没有必要主动地保持活跃状态,这是明摆着的道理之一,科尔杜诺夫的事早就被贬到最遥远的意识深处去了。现在科尔杜诺夫复活了,他不得不承认两条平行线最终有交叉起来的可能性。可是往日形成的观念在头脑里已根深蒂固,要排除它,既困难,又痛苦——要去除一个简单的错误观念,有可能使其他观念的整体秩序遭到破坏。他现在回忆不起来是什么信息让他得出科尔杜诺夫已经死了的结论。科尔杜诺夫遭了厄运的消息最初也是隐隐约约听说的,为什么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这个模糊的消息就变成了个链条,环环都不断得到加强呢?
他们的母亲是表姐妹,奥列格·科尔杜诺夫长他两岁。一连四年他们都去当地同一所中学,这几年利克一想起来就恨从心起,以致不愿意回忆少年时代。说来也是,他少年时代的俄罗斯也许是浓云密布,这让他有理由不看重自己的任何回忆。不过梦就是到如今也依然存在,挡也挡不住。有时候在利克的梦里,科尔杜诺夫以真身出现,就是他自个儿的形象,环境也是少年时代的环境——在梦境导演的指导下,由以下陈设匆匆集合而成:一间教室,一些书桌,一块黑板,还有一块没有重量的干海绵板擦。除了这些场面真实的梦外,也有一些离奇的,甚至颓废的梦——也就是说,这些梦里科尔杜诺夫没有明确出现,但程序是由他编制的,充斥着他不可一世的幽灵,或者弥漫着关于他的谣言,梦境和梦境的影子不知为何都显露着他的本质。这种残酷的科尔杜诺夫式布景,意外之梦总是以它开演的,比利克记忆中的科尔杜诺夫直接来访的梦要糟糕多了。利克记忆中的科尔杜诺夫是一个高中学生,粗鲁,强壮,剪个寸头,长相英俊,却不面善。五官不错,但眼睛破坏了五官的匀称分布——两眼挨得太近,眼皮沉重粗涩,如皮革一般(怪不得大家给他起了个“鳄鱼”的绰号,因为他的目光里果真有一种尼罗河水般的混浊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