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摧毁的暴君(第8/11页)
十二
我刚刚接待了又一位来访者: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他显然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状态下:双手皮肤紧绷,手背光滑,不停地发抖,一滴混浊的老泪打湿了他粉色的内眼睑。面容苍白,各种表情,从蠢笨的微笑到痛苦的皱纹,都很不自然。他用我借给他的笔在一张纸片上写出一串数字,原来是很重要的年、月、日:那一天——几乎半个世纪过去了——是这个统治者的生日。他提起笔,凝视着我,好像不敢继续写下去,又好像是用这个犹豫的表情来强调他即将使出的小把戏。我点了点头,以示鼓励,催他快写,于是他写下了另一个日期,比前面写下的日子早了九个月,在下面划了两道线。他张开嘴巴,好像要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但没笑出来,突然两手掩面。“赶快,说正题啊。”我说道,摇摇这个无动于衷的演员的肩膀。他很快回过神来,翻翻衣袋,递给我一张厚厚的、发硬的照片。多年过去了,照片蒙上了一层透明的奶白色。上面是一个高大强壮的年轻人,身穿军装,尖顶帽子放在一把椅子上。他摆出一副不自然的轻松模样,一只手按在椅背上。在他身后能看见楼梯栏杆和传统的照相背景。我把客人和照片上的人来回看了几眼,确信客人的相貌和照片上没有阴影、脸蛋扁平的士兵(留着浓密的八字胡,理了一个寸头,这样前额看上去比较小)之间没有相似之处,可实际上照片上的士兵和客人就是同一个人。照片上的他约摸二十岁,照片本身应该有五十多年历史了,要填补其中的空白很容易,老生常谈地讲个三流生活的故事,故事的印记可以从这类人的脸上读出来(这种解读带着令人痛苦的优越感,偶尔有失公正):捡破烂的老头,公共花园的护理人,穿着老式军服的苦难残疾人。我正要追问他保守这样一个秘密是何感觉,他是如何承受这可怕的父亲身份带来的压力,又是怎样不断地看见、听见他的后代公开露面——但这时我注意到迷宫般无解的壁纸图样从他身后显现出来,我伸手挽留客人,但步履蹒跚的老人慢慢消失了,走时带起寒气,冷冷地发抖。
然而他依然存在,这位父亲(要么一直活到最近),幸亏他命大,没有认下和他暂时同床共寝的女人是谁,否则的话,天知道我们大家要遭什么样的罪。不敢说出来,也许更敏感,那不幸的家伙拿不准谁是他的生身父亲,因为那女佣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结果很可能是世界上有好几个像他这样的人,不知疲倦地数着日子,不知算错了多少数字,记错了多少依稀的往事,卑鄙地梦想着从过去的阴影中榨取好处,害怕立刻出现的惩罚(因为某个错误,或一句不慎之言,或爆出了过于难听的真相),又在内心深处感到骄傲(毕竟,他才是统治者!),最后在计算和推测之中失去理智——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十三
时光流逝,这期间我陷在荒唐的、难以忍受的幻想之中。事实上,我很震惊,因为我知道了很多值得我肯定的果敢甚至冒险的行动,我也一点不怕暗杀图谋落在我身上的危险后果。相反,我虽然一点也不清楚要采取的行动将如何发生,但我能清晰地想象出随即而来的打斗——有人如飓风一般抓住我,我就像木偶一般在那些贪婪的手里扭来扭去,衣服撕得咔嚓作响,眼睛打肿了,头晕目眩,最后(如果我还能从这样的打斗中活下来的话)被狱卒铁腕紧扣,投入大牢,快速审判,严刑拷打,送上断头台,这就是陪伴我的异乎寻常的极度快乐。我不期望我的同胞们会马上意识到他们得到了解放,我甚至可以允许这个政权纯粹出于惯性而变得更加残暴。我算不上为人民而死的国家英雄,我只是为我自己而死,为了我自己的那个善与真的世界——善良与真理,如今在我心里,在我身外,都扭曲变形,受到亵渎了。如果善良与真理对他们和对我一样珍贵,那敢情更好;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我的祖国需要的是和我不一样的人,我就甘心承认自己的无用,但仍会履行自己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