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摧毁的暴君(第10/11页)

十五

怎样才能除掉他呢?我忍无可忍了。他无处不在,我爱的每一样事物都被他玷污了,事事都有他的影子,都有他的镜像。在路人的举止里,在我不幸的学童们的眼睛里,他的面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挥之不去。我那些被迫印成彩色的海报没有任何用处,只是在解释他的人格模式,就连我让低年级学生们画的简单的白色立方体在我看来也像是他的画像——也许是他最好的画像。立方体的恶魔啊,我怎样才能除掉你?

十六

突然间我意识到有办法了!那是一个宁静的霜气弥漫的清晨,淡粉色的天空,排水管的接合处结了冰块。到处是一片在劫难逃的寂静:再过一个钟头人们就醒了,会怎样醒来呢?这一天是他的五十岁生日,将有庆典。人们已经悄悄出门,拥到街上,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个个四分音符。他们按计划要在不同的地点集合,准备加入由各自行业组成的游行队伍。我是不准备参加任何庆典游行的,这就要冒失去我那点微薄的收入的危险。我心里有别的打算,比较重要一点。站在窗前,我能听见远远传来的第一批号角声,还有各个十字路口广播员的鼓舞动员声。一想到我,只有我,才能中断这一切,心中觉得很舒坦。是的,解决办法找到了:暗杀暴君现在变成一件又快又简单的事情了,我不出房门便能做到。暗杀武器也是现成的:用一把老式但保存得很好的左轮手枪,或者用窗子上方的一个钩子,那东西想必一度是用来钩窗帘杆的。用后面这个武器更好,用枪的话,我还怀疑二十五年前的子弹打不打得响。

杀了我就等于杀了他,因为他整个就在我体内,我强烈的仇恨养肥了他。杀了他,我也就毁了他创造的世界。那个世界充满了愚昧、懦弱、残酷,和他一起,在我体内长得无比巨大,占据了最后一点沐浴着阳光的大地,占据了最后一点童年的记忆,剥夺了我拥有的所有宝珍。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我沉醉于此。我不慌不忙地为自我毁灭做准备,检查我的随身用品,修改我写的编年史。就在那时,突然地,一切压倒我的感觉都不可思议地加强了,经历了一种炼金术般的奇怪变化。窗外的庆典活动正在进行,太阳把蓝色的积雪变成了亮光闪闪的羽绒。可以看见远处的屋顶上有人在燃放一种新式的烟花(是一个天才农民最近发明的),那焰火的颜色即使在明亮的白昼也缤纷耀眼。众人在欢腾,统治者宝石般发光的模样闪现在天空的焰火中。游行的欢乐色彩洒遍了积雪的河岸,欢快的纸板上画着祖国繁荣昌盛的景象。标语设计得繁纷多样,格调高雅,在游行者的肩头跳动着。欢快的古老音乐,旗帜的海洋,乡下青年一脸满足,丰满的少女穿着民族服装——这一切构成了温柔的红色浪潮,在我心中汹涌澎湃,我明白了反对我们伟大而仁慈的领袖就是犯罪。难道不是他肥沃了我们的土地?难道不是他指引穷人穿上鞋子?我们能过上文明的生活,分分秒秒要感激的难道不是他?领袖如此仁慈,我怎么就一直反对他呢?他创造的一切多美啊,社会秩序、生活方式、闪亮的胡桃木新围篱,我怎么就视而不见呢?我怎敢密谋朝自己下手,以此来威胁他的一个臣民的生命呢?想到这里,我泪水夺眶而出,溅在窗台上,悔恨的泪水,滚烫的泪水,真诚的泪水!我刚才说了,庆典活动正在进行。我站在窗前,整个人被泪湿透了,放声大笑,笑得全身颤抖,听着我们最著名的诗人创作的诗句,由一位演员用激情的声音在收音机上朗诵,男中音的声调不高也不低:

现在,公民们,

你们记得有多久,

我们的大地因缺少一位父亲而凋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