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雅尔塔的春天(第7/10页)

一次又一次,她匆匆出现在我生活的边缘,一点没有影响我生活的基本内容。一个夏天早晨(是星期五——因为家里的女仆们正把地毯拿到阳光下灰尘飞扬的院子里拍打),家里人都去了乡下,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抽烟,突然听见门铃震天响——原来是她站在门厅里,急急忙忙地冲进来,要寄放一只发夹(这是顺带留下的)和一个贴着旅馆标签的箱子(这是主要留下的)。两个星期后,一个可爱的奥地利男孩替她取走了箱子。那个男孩(根据他身上不太明显却又确实存在的一些特征来看)也是我所在的那个世界性组织的成员。有时候,谈话间会提到她的名字,而她顺着某个偶然说出的句子跑下层层台阶,头也不回。在比利牛斯山旅游时,我在一个城堡别墅住了一个星期,当时她和费迪南德碰巧跟别墅的主人一家一起在这里小住。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到那里的第一个夜晚:我等了不知多久;本来确有把握,不用告诉她,她就会偷偷来我房间的,可她并没有来。成千上万的蟋蟀在石头花园参差不齐的石缝深处喧闹,那声音和月光一起洒满花园,小溪疯狂地奔涌流淌。我一整天在山脚下的碎石堆里打猎,回来困得要命,真想像南方人一样无忧无虑地倒头就睡,却又狂热地渴望她偷偷过来,渴望低低的笑声,渴望看见天鹅绒装饰的高跟拖鞋上露出的粉红色脚踝,就这样在困意和渴望间挣扎。然而一夜折腾过去,她还是没有来。第二天,大家一起到山里闲逛,路上我告诉她我等了一夜,她惊慌地紧握两手——还马上快速地瞥了一眼,看看正在打着手势交谈的费迪和他的朋友是否已经走远,留下模糊了背影。我记得有一次我横跨半个欧洲给她打电话(为她丈夫生意上的事情),刚开始没听出她狂呼乱叫的声音。还记得有一次我梦见了她:梦里我的大女儿跑进来告诉我,说看门人遇上了大麻烦——我下楼去看,只见尼娜躺在一个箱子上呼呼大睡,头枕着一卷细麻布,嘴唇苍白,身上裹着一块羊毛方巾,就像凄凄惨惨的难民睡在被上帝遗弃了的火车站一样。不论我发生了什么,她发生了什么,或者我俩都发生什么,我们从来没有讨论过任何事情,好像我们在命运有转机之时根本没有想过对方一般。所以当我们相遇时,生活的步伐马上发生了变化,所有的原子重新进行了组合,我们活在了另一种更轻的时空中,这种时空不用漫长的分离来计算,而是用几次短短的相聚来计算:有了几次这样的短聚,一场短暂的、可能无足轻重的人生就人为地形成了。我们见面每多一次,我的忧虑就添一分:不——我没有经历后院起火的感情灾难,悲剧的影子没有笼罩我们的狂欢,我的婚姻生活没有受到任何损害。另一方面,她那不拘一格的丈夫对她的风流韵事也不闻不问,其实他会从中捞到好处,拉些好交往又有用的关系。我之所以添了忧虑,是因为某种可爱的、精致的、不可重复的东西即将消耗殆尽:我没有珍惜这么好的东西,在过于匆忙之中只可怜巴巴地扯下了几块闪光的外皮,却将不太闪亮但堪称精华的核心弃之一旁。也许这种真正的精华一直在伤心低语,提醒我注意,我却不予理睬。我之所以添了忧虑,还因为到头来我不知为何正在接受尼娜的生活,接受其中的谎言、空虚和无聊。即使没有任何感情上的冲突,我也不由自主地觉得一定要为自己的存在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且不说合乎道德的解释了。这就意味着我要在两个世界之间做出选择:一个是我的现实世界,我像画肖像一般端坐着,身旁是我的妻子、我的两个小女儿、那条短毛德国猎犬(还有田园诗一般的花冠、一枚私章戒指、一支细长的藤杖),一个幸福、智慧、美好的世界……另一个是什么样的世界呢?真能有实实在在的机会与尼娜一起生活吗?我简直无法想象,因为我知道,这种生活会被无法忍受的强烈痛苦击穿,它的每时每刻都会意识到那段过去,处处是众多行踪不定的伴侣。不行,这样的事情太荒唐。再说了,难道没有比爱情更强大的东西把她牢牢捆在她丈夫身边,让两个囚犯之间结下牢不可破的友谊?荒唐!可是话说回来,尼娜,我拿你怎么办呢?你我那些看似无忧无虑、其实终无结果的会面,逐渐积累,形成了一个装满悲伤的仓库,我又该如何安置这个仓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