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雅尔塔的春天(第6/10页)

我没有在巴黎久留,不过待了一个星期,结果证明这点时间足够我和他之间产生出一番虚情假意的亲密友谊来,因为他有装模作样的天赋,假意也能装成真情。到后来,我甚至变得对他些用处了:我的公司从他那些比较好懂的小说中选了一部,买下了电影改编权,从此他便一有时间就发电报骚扰我。多少年过去了,我们在某个地方见了面还经常不由自主地笑脸相对,不过有他在场,我就不自在。那天在菲雅尔塔也是这样,听说他在附近晃悠,我的心情就经历了一场熟悉的郁闷。不过有一件事情让我大为释怀:他新近一个剧本演砸了。

他正朝我们走来,穿着一件带腰带和兜盖的全防水外衣,肩上背着一架照相机,脚下是双层橡胶底的鞋。他边走边舔一根长长的月长石糖棍,那是菲雅尔塔的特产。他一本正经地舔,其实是故意要惹人发笑。走在他身边的是塞居尔,长得短小精悍,面色红润,像个洋娃娃。他爱好艺术,也是个十足的傻瓜,我怎么都看不出费迪南德出于什么目的会有求于他。我至今仍能听见尼娜低沉而多情的赞叹声:“啊,塞居尔,多么可爱的人!”这话看似深情,实则无意。他们走近了,费迪南德和我起劲地互致问候,又是握手,又是拍背,尽可能显得热情洋溢。其实两人根据以往经验,心里都明白这一套全是装出来的,只是个假模假式的开头。事情往往是如此这般发生:每一次分别后,我们在弦乐的伴奏下会面,那音乐奏得激动人心,在欢乐友好的忙乱中,在感情纷纷落座的喧闹中;不过引座员将会关上门,门一关,谁也不许再进来了。

塞居尔对我抱怨这里的天气,一开始我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就算菲雅尔塔湿漉漉、灰蒙蒙、温室一般的基本状况可以被称为“天气”,它也和我们用来充当话题的任何事物都搭不上边。比如说,尼娜的瘦胳膊肘就是现成的话题,正好托在我的拇指和食指之间。要不可以说说谁扔下的一点锡箔纸头,正在远处的鹅卵石街道中间闪闪发光。

我们四个人继续往前走,隐隐觉得到前面会买点什么。“上帝啊,好一个印第安人!”费迪南德突然兴致盎然地叫道,猛地用胳膊肘捣捣我,指着一张海报让我看。再往前走走,在一处喷泉附近,他把他的棒棒糖送给了一个当地孩子,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女孩,好看的脖子上戴着一串珠子项链。我们停下来等他,只见他俯身对她说话,冲着她低垂的乌黑睫毛。随后他赶上了我们,咧嘴笑笑,发了一番议论,他平时就喜欢用这样的议论给他的言谈加佐料。后来他的注意力被陈列在纪念品商店里的一件倒霉玩意吸引过去:一件极差的大理石制品,仿的是圣乔治山,底座上露出一道黑沟,其实那是墨水池的出口,还有一个搁笔架,造得像铁轨的样子。他大张着嘴,嘴唇抖抖索索想来几句讥讽话摆摆谱,两手捧起那个笨重的、落满灰尘的、极不牢靠的东西,翻转一下,也没讨价还价就买了下来。然后他拿着那个怪物走了出来,仍然大张着嘴。他就像某个被围在驼背和矮子中间的独裁者,喜欢的也是这样那样的丑东西。这股迷恋劲少则持续五分钟,多则长达好几天;如果那东西是个活物,那就要迷得更久一些。

尼娜想吃午饭,拐弯抹角地提了一下。费迪南德和塞居尔在一家邮局前停了下来,我便抓住这个机会匆匆带她走了。我至今仍不明白她对我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长着窄肩膀和“抒情诗一般的四肢”(这是一位装模作样的流亡诗人的话,他是追随她、对她发出柏拉图式赞叹的几个男人之一)的又小又黑的女人。如今我更不明白的是命运当时老把我们凑到一起,究竟是何目的。那次在巴黎逗留以后,我又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她。后来有一天,我下班回到家里,发现她正和我的妻子一起喝茶,端详着她那只戴着丝绸手套的手。那手套的质地就像在陶恩沁恩大街(11) 上廉价买来的袜子,透出一枚闪闪发亮的结婚戒指。有一次有人给我看一本时装杂志,里面登有她的一幅照片,背景是秋风萧瑟的高尔夫球场,到处是落叶和手套。在某一年的圣诞节,她寄来明信片,上面画着雪和星星。在里维埃拉的一处海滨,她戴着一副墨镜,皮肤晒得像赤陶土的颜色,我险些没注意到是她。又有一次,我出差时间没有安排好,中途落脚在一些陌生人的家里,他们正在开派对,我看见衣帽架上挂着许多外国式样的吓人衣服,其中有她的围巾和皮外衣。还有一次是在一家书店,她正在读一本她丈夫写的小说,读到某一页时抬眼朝我点头。那一页正好讲到一个女仆,是个插曲人物,不过作者无意之间偷用了尼娜的形象:“她的脸,”作者写道,“与其说是工笔严谨的画像,不如说是造物者随意拍下的快照,因此每当……他试图想象这张脸时,能够在脑海中成形的只是些互不相关的特征,一一闪现,转瞬而逝:阳光下她的颧骨柔和的轮廓,机灵的眼睛里琥珀一般的褐色暗影,嘴唇扬起一个友好的微笑,随时准备变成热烈的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