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部大厦塔尖(第2/6页)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到今天已经过去十六年了——十六年,这是一位新娘的年龄,一条老狗的年龄,或者是苏维埃共和国的年龄。顺便说一下,我们先来看看你马虎大意犯下的无数错误,这目前还不算最严重的问题。卡佳和我不是同岁的人。我当时快十八,她快二十了。你尝试了一种方法,还很管用,就靠这种方法让你的女主角脱光衣服站在能照出全身的穿衣镜前,然后你描写她披散的头发,当然是暗金色的,还有她年轻的曲线。据你所写,她矢车菊一般的眼眸在沉思时会变成紫罗兰色——真是一个植物学上的奇迹!你用一圈黑色的睫毛遮住了那双眼睛,那睫毛,要是我可以自己来写,好像长得更长一点,延伸到外眼角,这样显得她的眼睛很独特,看似上扬,其实不然。卡佳体态优雅,但略微有点弓腰,每次进屋都要抬抬肩。你还把她写成了一个有着女低音嗓音的高贵少女。
纯粹的折磨。我有心把你写的各种错误的形象仔细抄下来,无情地摆在我准确无误的观察旁边,不过结果却可能是“噩梦般的胡说”——真正的卡佳会这么说的,因为分配给我的理念没有足够的精确度,也没有足够的能力,从你的那团乱麻中解脱出来。相反,我自己倒陷进你用传统写法设下的黏性罗网中,没有一点力量把卡佳从你的笔下解放出来。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像哈姆雷特一样争论,并且到最后一定要胜过你。
你所瞎编的主题是爱情:一场有点颓废的爱情,以二月革命为背景。但它仍然是爱情。卡佳被你重命名为奥尔加,我成了列昂尼德。不错,很好。我们的初次相遇是平安夜在朋友家里,之后我们常在尤苏波夫溜冰场见面。她的房间,里面有靛蓝色的墙纸,红木家具,只有一件摆设,一个踢起腿来的芭蕾舞瓷女郎——这些都是真的,都是真的。除非你故意自命不凡地瞎编,把一切都改得面目全非。列昂尼德在聂夫斯基大街上的帕里斯亚娜影院坐下时,皇家学园的一位学生把他的手套放在三角帽里,隔了两页后,他就穿上了平民衣服:他摘去了他的圆顶高帽,读者面前又出现了一个文雅的年轻人,留着旧式的英国分头,头发从喷了定型发胶的小脑袋正中央分开。一块紫色手帕从他的胸口衣袋垂下来。其实我至今还记得皮埃尔先生当时穿得像电影演员马克斯·林德一样,也还记得他喷了大量的威哲塔护肤液,刺得我头皮发凉。皮埃尔先生紧握住他的梳子,像翻毡一般猛地一翻,把我的头发翻了过来,然后一把扯掉围单,冲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人喊道:“伙计,把头发收拾干净!”今天,我的记忆带着讽刺回到那块胸口衣袋中的手帕上,回到了当年的白色鞋罩上。不过另一方面,我决不能认同青春记忆中刮脸的折磨,刮的是你笔下列昂尼德那张“光滑、灰白的脸”。他那双莱蒙托夫式没有光泽的眼睛和贵族一般的外表,我就让你凭良心处置,因为如今他意外发福了,当年的外表不可能看出多少了。仁慈的主啊,不要让我陷入这位女作家的文字陷阱中吧。我不认识她,也不想认识她,可是她抱着令人吃惊的傲慢态度侵犯了另一个人的过去!你怎敢这么写:“漂亮的圣诞树上挂着会变色的灯,好像在向大家预告那欢乐喜气洋洋”?你一口气吹灭了整个圣诞树,因为一个形容词放在名词后面,图高雅,却足以消灭最美好的记忆。在这场灾难之前,也就是在看到你的书之前,我的美好记忆是灯光涟漪一般星星点点地闪在卡佳的眼睛里。圣诞树的一条枝上挂着一个原生纸做的小玩偶房,光彩夺目,一根蜡烛燃得太狂野,她拂开粗硬的树叶,伸手去掐火苗,这时小玩偶房把鲜红色映在了她的两颊上。所有这些美好的回忆我现在还留下了什么?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是字纸烧毁时发出的难闻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