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第2/5页)
他应该和哥哥聊些什么呢?是否应该轻松随意地告诉他内战期间自己在俄罗斯南部冒险的故事呢?是否应该开玩笑似的抱怨一下目前的贫穷状态(目前真是不堪忍受,令人窒息)呢?抑或应该表现得心胸开阔,以至于超脱了那些流亡者的怨愤,并且能够理解……理解什么呢?或许塞拉菲姆更乐意看到我一贫如洗,简单纯朴并且乐于与人合作的样子……可是和谁呢,和谁合作?或者,恰恰相反,他会攻击他、侮辱他、驳斥他,甚至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从语法上说,列宁格勒只能指内尔城。”
他给塞拉菲姆画像:厚实的斜肩,巨大的胶鞋。他家别墅前的花园里到处是水坑,他们的父母去世,革命开始……他们从来没有特别亲密过——即便上学时也不亲密。那时他们各有各的朋友,各有各的老师……他十七岁那年夏天,塞拉菲姆与住在附近别墅里的一位律师的妻子闹了段很不光彩的绯闻。那位律师挥舞着拳头,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而那个长着一张猫脸、并不年轻的女人,衣衫不整地在花园的林荫路上飞跑;花园后面什么地方传出恼羞成怒摔碎水杯的声音。还有一次,塞拉菲姆在河里游泳时差点淹死……这些就是列夫对哥哥比较真切的记忆,上帝知道这些加起来也顶不了多少。你常以为你可以准确无误地记住某个人的生动形象,然而当你逐一核实,就发现你所记住的很空洞,很贫乏,很肤浅——只是靠不住的表象,你的记忆其实是冒牌货。但不管怎么说,塞拉菲姆还是他的兄长。他吃起饭来食量惊人,做起事来有条不紊。还有什么呢?还有就是有天傍晚,在茶桌旁……
时钟敲了八下。列夫紧张地朝窗外望了一眼。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街灯笼罩在了氤氲的水汽里,人行道上残留着尚未化尽的白雪。这是个相对温暖的圣诞节。几条庆祝德国新年时留下的浅色纸带挂在街对面的阳台上,在夜色中瑟瑟飘动。这时前门门铃突然响起,列夫顿时觉得有一股电流直冲太阳穴。
塞拉菲姆比以前更高更胖了。他一边夸张地大口喘着气,一边抓起列夫的手。两人都满脸堆笑,却都没有说话。他穿着一件厚厚的俄式大衣,领子是阿斯特拉罕羊羔毛做成的,用钩子固定在大衣上,戴着一顶国外买的灰色帽子。
“到这边来,”列夫说,“脱下外衣吧。来,我给放这儿。我这地方好找吗?”
“我是乘地铁来的,”塞拉菲姆气喘吁吁地说,“还行,还行。这么说这就是……”
他有点夸张地舒了一口气,坐到了扶手椅上。
“茶马上就好。”列夫赶紧说道,边说边摆弄洗涤池里的酒精灯。
“天气真是糟糕。”塞拉菲姆一边抱怨一边搓手。其实外面相当暖和。
酒精装在一个铜质球体里,拧一下大头螺钉,酒精就会渗进一个黑色的凹槽。但每次只能渗进一点点,然后拧紧螺钉,再拿火柴一点。一股微弱的淡黄色火苗蹿了出来,沿着黑槽流动,最后渐渐地熄灭了。这时再打开阀门,随着噗的一声响(金属底座处有一个高高的锡制茶壶,壶侧面有个很大的黑点,好像受过伤一般),就冒出来一股与刚才的黄火苗极不相同的蓝青色火苗,形状宛如一个饰有锯齿状边的蓝色皇冠。列夫对酒精灯的工作原理并不知晓,对此也毫无兴趣,只是按房东教的照做而已。塞拉菲姆一开始只是扭过头来看他摆弄酒精灯,不过他因身子发福,头只能扭到一定程度,于是后来干脆起身靠近,两人一起探讨这一设备。塞拉菲姆一边解释着它的工作原理,一边用手轻轻来回拨弄着螺钉。
“嗯,你过得怎么样?”他问道,然后又躺回到他坐着有点挤的扶手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