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面子(第12/13页)
“当然,阿杰莱达·阿尔伯特夫娜也是个急脾气。”他叹了口气说道。列昂季耶夫和俄罗斯的中产阶级一样,每当说起自己的配偶时,总是使用娘家姓的。
他们转上了一条无名街道,人行道正在维修。一个修路工人光着膀子,胸前文了条龙。安东·彼得洛维奇拿手帕擦擦额头,说道:“我在这附近有点事,他们正在等我,约好了谈点生意上的事。”
“那我陪你走过去吧。”列昂季耶夫伤心地说。
安东·彼得洛维奇瞥了一眼这条街道。有块招牌上写着“旅馆”字样。是一家又脏又矮的小旅馆,在一幢搭着脚手架的楼和一间仓库之间。
“我得进去了,”安东·彼得洛维奇说,“就是这家旅馆,约好了谈点生意上的事。”
列昂季耶夫摘下一只破旧的手套,轻轻地和安东·彼得洛维奇握了握手。“知道吗,我会等你一会儿的。不会很长时间吧?”
“时间恐怕会相当长。”安东·彼得洛维奇说。
“真遗憾。你看,我本来想和你谈点事,问问你的意见的。好吧,没关系。我等你一会儿,万一你早早谈完了呢。”
安东·彼得洛维奇别无选择,只好走进旅馆。里面空空荡荡,有些昏暗。一个蓬头垢面、衣着邋遢的人从服务台后面出来,问安东·彼得洛维奇需要什么。
“开一间房。”安东·彼得洛维奇轻轻答道。
那人想了一会儿,挠了挠头,要求他交定金。安东·彼得洛维奇递给他十马克。一个走起路来风风火火、扭腰摆胯的红发女仆领他走过一段长长的走廊,打开了一个房间的门。他走进房间,长长地叹了口气,坐到一把低矮的灯芯绒扶手椅上。他终于一个人了。家具、床、洗脸池似乎都突然醒来,皱着眉头看看他,然后又睡了过去。在这个昏昏欲睡、毫不起眼的旅店里,安东·彼得洛维奇终于一个人安静下来了。
他弯下腰,一只手捂住眼睛,沉思起来。眼前闪过一些明亮而斑驳的影像:阳光下的草木、坐在圆木上的小男孩、渔夫、列昂季耶夫、伯格、塔尼娅。一想到塔尼娅,他禁不住呻吟起来,腰也弯得更深了。她的声音,她那可爱的声音!体态轻盈,极富少女气息,目光灵敏,动作麻利。她常常会扑到沙发上,盘起双腿坐下,短裙瞬间飘展开来,宛如一个丝绸拱顶,环绕身边,然后又飘然落下。有时她又会一动不动地坐在餐桌旁,时不时眨下眼睛,仰脸吐出一股烟雾。真是愚蠢透顶……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呢?你确实背叛了我!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塔尼娅!……难道你不明白吗——你背叛了我!亲爱的,为什么——为什么啊?
他一边轻声呻吟,把指关节掰得咔吧作响,一边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结果一不留神撞到了家具上。这时他正好停在窗边,于是向外瞥了一眼街道。一开始,由于眼睛撞得发懵,他看不清,但很快街上的场景清晰起来。一辆停在路边的卡车,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一位老妇人正小心翼翼地走下人行道。列昂季耶夫正沿着人行道缓缓溜达,边走边看着报纸。他走了过去,拐过弯不见了。不知为何,一看到列昂季耶夫,安东·彼得洛维奇就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绝望——是的,除了绝望,再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他的处境了。昨天,他还是一个非常体面的人,广受朋友、熟人和银行同事的尊敬。对于他的工作能力,那是无可置疑的!然而现在一切都变了:他已经走上了下坡路,现在已经跌到谷底了。
“怎么会这样?我必须做点什么。”安东·彼得洛维奇轻声说道。也许天无绝人之路?已经受了一阵折磨,也该受够了。对,他必须作出决定了。他想起了服务台那个人猜疑的目光,该怎么对他说呢?噢,显然应该说:“我要去取我的行李——我把它寄存在车站了。”就这么说。永别了,小旅馆!谢天谢地,街上没有行人:列昂季耶夫终于等他不住,走了。请问我怎么才能到最近的电车车站?哦,亲爱的先生,一直往前走,就到电车站了。算了,还是乘出租车吧。走喽。街道又渐渐变得熟悉起来。安静,相当安静。给司机付小费。到家了!五楼。他平静地,相当平静地走进前厅,然后迅速打开客厅的门。天啊,真是令人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