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关面子(第11/13页)

一个老渔夫,皮肤晒得如熏鱼那般黝黑,戴着顶草帽,给他指引了去万湖火车站的路。小路先是绕湖而行,继而拐入树林。他在林中转悠了大约两个小时后,才出来上了铁道。他吃力地走到最近的火车站上,到达时恰好有一列火车进站。他登上火车,挤在两个乘客中间。他们好奇地盯着这个体形肥胖、脸色苍白、浑身湿漉漉的人。他身穿黑色西装,脸蛋涂成了红色,鞋子肮脏不堪,脏兮兮的眼窝里还塞着单片眼镜。一直到了柏林后,他才暂且歇了口气,至少他感觉到此前自己一直在逃亡,现在才停下来缓一缓,看看周围的情形。此时他站在一片熟悉的广场上,身旁一个身穿宽松羊毛外套的卖花老太太正在兜售康乃馨。一个身穿报纸“铠甲”的男子正在叫卖专登八卦新闻的地方报纸,一个擦鞋匠正一脸谄媚地看着他。安东·彼得洛维奇松了口气,把脚重重地踏在鞋架子上。擦鞋匠立刻抡开双肘,飞快地忙碌起来。

这一切当然太丢人了,他心想,望着渐渐光亮起来的鞋尖。不过我现在还活着,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米秋申和格努什克很可能已经回到镇上,守在他家门前了,因此他得等事情平息过后再回去。不论在何种情况下,他都决计不见他们。他得再等些时候才能去取自己的东西,今晚必须离开柏林……

“Dobryy den(你好),安东·彼得洛维奇。”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吓了一大跳,脚从鞋架上滑了下来。还好——一场虚惊。说话的是列昂季耶夫,做记者之类的工作,以前见过三四次。他虽然能说会道,但没有害人之心。听说他妻子哄得他团团转。

“出来逛逛?”列昂季耶夫边问边伸出手来,闷闷不乐地和他握手。

“是的,哦不,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安东·彼得洛维奇一边回答一边想,希望他赶快走开,不然会很麻烦的。

列昂季耶夫环顾四周,好像有了惊喜的发现,说道:“天气真不错!”

实际上他是个悲观主义者,就像所有的悲观主义者一样,他也很可笑,自说自话。他有张长脸,面色发黄,胡须草草刮了几下,整个人看起来笨拙、憔悴,郁郁寡欢,仿佛造物主在创造他的时候,正遭受着牙痛之苦。

擦鞋匠将两只鞋刷快活地磕碰几下,安东·彼得洛维奇看了看他焕然一新的鞋子。

“你要往哪儿去?”列昂季耶夫问。

“你呢?”安东·彼得洛维奇反问道。

“往哪儿去都一样,我这会儿闲着呢。我可以陪你一会儿。”他清清嗓子,又旁敲侧击道:“当然,如果你允许的话。”

“当然,请便。”安东·彼得洛维奇嘟囔着说。现在脱不了身了,他想,得找条不太熟悉的街道走,否则还会遇到熟人。但愿别碰上那两个人就好了……

“嗯,生活待你如何呀?”列昂季耶夫问道。这种人问生活待你如何的时候,其实就是要详细说说生活是如何待他的。

“哦,还行。”安东·彼得洛维奇回答道。他以后肯定会发现事情的真相的,天啊,这真是糟透了!“我要走这边了。”安东·彼得洛维奇大声说道,猛地转身。列昂季耶夫正想着自己的事,边想边苦笑,差点撞到安东·彼得洛维奇身上,于是他赶紧迈开两条瘦骨嶙峋的腿闪到一边。“走这边?好吧,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该怎么办呢?安东·彼得洛维奇思索着。不管怎么样,我不能就这样和他一直闲逛下去。我得好好想想,到底怎么办……我现在真是累死了,脚上的鸡眼也痛得厉害。

列昂季耶夫早已滔滔不绝地讲开了。他说起话来语调平稳,不紧不慢。他说了他得花多少钱付房租,挣房租是如何不易,他和妻子的生活是如何艰辛,遇到一个好房东是如何难得,他们的女房东对他妻子又是如何傲慢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