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女郎(第9/15页)

他们喝罢了咖啡,上校点燃他的雪茄,站起身来。

“你不是想去看看新车吗,弗兰克?我们走着去车库吧。下雨天的,反正也无事可做。”

说罢,上校觉得可怜的辛普森精神上还悬在半空,便又说道:“我这里放着几本好书,我亲爱的辛普森。你想看就请自便。”

辛普森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笨重的红色书卷。一看,是一八九五年的《兽医通讯》。

上校和弗兰克穿上了窸窣作响的雨衣,走进了雨雾之中。上校开始说:“我要和你谈一谈。”

弗兰克飞快地瞥了父亲一眼。

“我该怎么说呢,”上校思索着,吸了一口烟斗,“听着,弗兰克,”他说道,决定开门见山——湿漉漉的石子路在他的鞋底下嘎吱作响,比平时多了些滋滋水声——“这事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也没什么要紧。要不说简单点,我已经注意到……真窝囊。我说弗兰克,我的意思是,你和麦戈尔妻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弗兰克平静而又冷淡地答道:“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事,父亲。”说着心下暗想:好一个混蛋,他真的出卖了我!

“我显然不能下命令——”上校才开始说,突然停住了。打球时,头一击没打好,他还可以控制住自己。

“修修这座人行桥倒是个好主意。”弗兰克说道,用鞋跟踢了踢一根朽掉的木桩。

“让桥见鬼去吧!”上校说道。这是第二击,也失手了,他额头青筋暴涨,倒竖起来。

司机一直在车库门口乒乒乓乓地搬弄几个水桶,一见主人过来,一把拉下他的方格帽子。他是一个结实的小个子,留着修剪过的黄色八字胡。

“先生,早上好。”他亲切地说,一伸肩膀推开了一扇大门。散发着汽油和皮革气味的半圆暗影里闪现出一辆大气的黑色轿车,崭新的劳斯莱斯。

弗兰克已经检验过车的汽缸和操作杆,上校便淡淡地说道:“现在我们去园中散步吧。”

到了园中,发生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滴又大又冷的水珠从树枝上掉到了上校的领子里。其实正是这滴水让杯子里的水满溢出来了。上校的嘴唇咀嚼般地动了动,好像在演习要说的话一般,然后他突然声如雷震:“弗兰克,我警告你,在我的家里,我不能容忍任何法国小说式的冒险。再者说,麦戈尔是我的朋友——这一点你明不明白?”

弗兰克拿起了辛普森前一天忘在长凳上的球拍。湿气已经把它变成麻花状。腐朽的球拍,弗兰克厌恶地想。他父亲的话语沉雷般轰响过去:“我不能容忍那种事情,”他说道,“你要是不能规规矩矩行事,那就离开这里。我对你不满,弗兰克,我对你极其不满。你有些事做得,我实在不能理解。上大学吧,你学习太差劲;在意大利吧,天知道在那里干什么。他们告诉我你画画。我认为你那些涂鸦不值得一看。是的,你就是涂鸦。我可以想象……敢情真是个天才!你无疑真以为自己是个天才,甚至超过天才,未来派艺术家。现在可好,我们有风流韵事可传了……简言之,除非——”

说到这里,上校注意到弗兰克满不在乎地从牙缝里轻轻吹口哨。上校停住不说了,睁大了眼睛。

弗兰克把拧成麻花的球拍像投飞镖一般扔进灌木丛中,然后笑着说道:“这都是胡说八道,父亲。我在一本写阿富汗战争的书里读过你在那里的故事,还有你立功受奖的事。你那些事是绝对的愚蠢,简单轻浮,自我毁灭,不过倒也是英雄一场。再见。”

上校独自站在小路中央,又惊又气,愣在那里动弹不得。

现在仍然存在的每件事情,其显著特点就是单调乏味。我们在预定的时间吃饭,因为行星,就像从来不迟到的火车一样,总是在预定的时间离开、到达。一般人难以想象,没有这样一个严格制定的时间表,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不过要是爱开玩笑、不怕得罪神灵的话,会发现这么想挺有趣的:如果今天一天是十小时,明天一天是八十五小时,后天一天只有几分钟,那人们会怎么过呢?可以预料,在英格兰,未来的一天到底是多少个小时没个准数的话,首先会导致打赌和各种各样其他的赌博活动非同寻常地增加。一个人会输掉他所有的财产,因为这一天比他在前一天晚上以为的要长几个小时。行星们会变得像赛马一般,赤褐色的火星跃过最后一道天体障碍时会引发怎样的兴奋啊!天文学家会承担赌注经纪人的职责,阿波罗神将会被描绘成一位赛马师,头戴一顶火焰般的赛马帽,全世界都会乐得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