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女郎(第8/15页)

麦戈尔沉默下来,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一丝做梦般的微笑,闪在香烟的亮光里。辛普森屏住呼吸,又像以往一样,觉得自己缓缓地滑了出去,滑进了夜色之中。

“复杂的情况的确发生过,”麦戈尔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一次一个崇拜鲁本斯的胖女士端给我一高脚杯的烈性苹果酒,我喝了后就犯了肾痛。有一个荷兰人开了一个溜冰场,黄雾蒸腾,我在那里着了凉,便咳嗽吐痰折腾了整整一个月。这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辛普森先生。”

麦戈尔坐着的椅子吱吱一响,他站起身,拉直了自己的马甲。“扯得太远了,”他干巴巴地说道,“该去睡觉了。天晓得他们这牌还要打多久。我走了——晚安。”

他穿过餐厅,又穿过起居室,走过去时向那几个打牌的人点头致意,然后消失在了远处的暗影里。辛普森一个人靠着栏杆待着。他的耳边还回响着麦戈尔高亢的嗓音。星光灿烂的夜空直达露台,森森树木只见毛茸茸的巨大树影,一动不动。透过落地窗,越过一片黑暗,他能望见起居室粉红色的灯、桌子、打牌人被灯光映红的脸庞。他看见上校站起来了。弗兰克也跟着站起来了。远远传来上校的声音,好像从电话上传来一般。“我老了,就早点睡了。晚安,麦戈尔太太。”

莫林笑着的声音:“我一会儿也就睡去了。要不然我丈夫会生我气的……”

辛普森听见远处的门在上校身后关上了。这时非同寻常的一幕发生了。他借站在暗处的优势,看见莫林和弗兰克,本来远远站开,各自站在柔和的灯光之外,这时轻轻地滑进了对方的怀抱中。他看见莫林的头朝后仰着,在弗兰克激烈的长吻下往后弯去,越弯越低。然后她抓起滑落的毛皮衣围,揉揉弗兰克的头发,旋即消失在远处,传来一声压住不让响起来的关门声。弗兰克面露笑意整理一下头发,然后两手插进裤袋里,轻轻吹着口哨,穿过餐厅,径直往露台上走来。辛普森惊得目瞪口呆,僵在一边动不了,手指紧紧抓着栏杆,惊恐地盯着反光玻璃中朝他移动的硬领衬衣前襟和黑沉沉的肩膀。弗兰克出来到了阳台上,看见他朋友在黑暗中的侧影,不由得微微一抖,咬住了嘴唇。

辛普森笨拙地从栏杆处移开身子,双腿直打哆嗦。他英雄一般稳住情绪:“好美的夜晚。刚才我和麦戈尔一直在这里聊天来着。”

弗兰克平静地答道:“那个麦戈尔,满嘴谎话。不过话说回来,他要走了,说什么也不妨听听。”

“对,是很奇妙……”辛普森文不对题地附和道。

“那是北斗七星。”弗兰克闭着嘴打了个哈欠。接着他又声音平稳地说:“当然了,我知道你是一位完美的绅士,辛普森。”

第二天清晨,一阵温暖的毛毛雨淅淅沥沥下起来,闪闪雨丝拉成根根细线,闪进黑沉沉的树林深处。只有三个人下楼来吃早餐——第一个是上校,其次是一脸倦容、无精打采的辛普森,然后是弗兰克,洗过了澡,脸刮得锃亮,容光焕发,特别薄的嘴唇上闪着没事人一般的微笑。

上校显然打不起精神。昨晚打牌时,他注意到了某些情况。他掉了一张牌,匆匆弯腰去捡,看见弗兰克的膝盖紧贴着莫林的膝盖。这事必须马上叫停。因为上校注意到情况不对已有些时日了。难怪弗兰克曾急匆匆地跑去罗马,就是因为麦戈尔一家春天经常去那里。他这个儿子做事随心所欲,但在这里,在这个家里,在这座祖传的城堡里,容忍这样的事情——不行,必须马上采取最严厉的措施。

上校的不悦在辛普森身上产生了灾难性的效应。他意识到自己的在场对主人来说是个负担,所以一时找不到个话题来说。只有弗兰克一如往常,平静,快活,牙齿闪亮,津津有味地大口吃着涂了橘子酱的烤面包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