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翅一击(第8/11页)

科恩头脑麻木,没有反应,只觉得硬领衬衣下面的胸口一阵透心凉。我俩都喝醉了,这念头闪过他的大脑,面前这人令人毛骨悚然。

“行不行啊?”蒙费奥利噘着嘴又说一遍,“求求你了。”(觉得伸过来一只阴冷多毛的小手。)

科恩猛一使劲,摇晃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下地狱去吧!让我出去……我那是开了个玩笑……”

蒙费奥利摄人心魄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一动不动。

“我已经受够你了!全受够了。”科恩两手做了泼水的动作,冲了出去。蒙费奥利的眼神松开了,仿佛挨了一巴掌似的。

“阴暗!木偶!……开玩笑!……够了!……”

他的屁股砰的一声磕在了桌边上,好疼。摇摇晃晃的吧台后面那个喘着粗气的胖子开始在酒瓶丛里游走,白褂子一掀一掀,样子如同照在哈哈镜里一般。科恩走过像小波浪一般不平整的地毯,一挺肩膀,推开了一扇玻璃门。

旅馆沉沉入睡了。科恩费劲地爬上铺了垫子的楼梯,找到了自己的房间。一把钥匙突出在隔壁的房间门上,原来有人进去后忘了反锁门。花儿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浮动。科恩进屋后,沿着墙摸索了很长时间才找到电灯开关,然后一下子瘫倒在窗边的扶手椅上。

他突然想到必须写几封信,几封告别信。可是糖浆饮料喝得他全身酥软,耳朵里全是乱哄哄的空洞噪音,冷气如浪涌向额头。有一封信他不得不写,还有别的事情让他心烦。这情形好像是人已离开了家,却忘带了钱包。窗户上黑沉沉的反光里映出他的条纹衣领和苍白的额头。衬衣的前襟上沾着喝酒时溅上去的小点子。那封信一定要写……不对,不是写信的事。突然间他脑袋里豁然开朗。是那把钥匙!隔壁屋里突在房门上的钥匙……

科恩笨重地站起身来,走到灯光昏暗的走廊里。那把钥匙下挂着一个亮闪闪的信封,上面写着三十五号房间。他在这个白色的门前停了下来,两腿激动得索索发抖。

一股冷风打在他的额头上。那间宽大明亮的窗户打开着。宽阔的床上仰面躺着伊莎贝尔,穿着开领的睡衣。一只苍白的手垂下来,指头间夹着一支还没燃尽的香烟。瞌睡肯定是没打招呼就放倒了她。

科恩移到床前。他的一只膝盖砰的一声撞在一把椅子上,椅子上放着的吉他发出弱弱的弦鸣。伊莎贝尔的蓝色头发卷成紧紧的小圈儿,披在枕头上。他看看她的黑眼皮,又看看她胸前的暗影。他碰了碰毛毯。她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科恩驼背一般弓着身,说道:“我需要你的爱。明天我将用枪打死自己。”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女人受到惊吓反应会如此强烈——即使是突如其来的惊吓。起初伊莎贝尔一动不动,紧接着突然跳起身来,扭头望望大开的窗户,一骨碌溜下床,头一低从科恩身边冲过去,仿佛要躲开头顶上方落下的一击似的。

门重重地关上了。几张信纸从桌子上缓缓飘落。

科恩呆立在宽敞明亮的屋子中央。床头柜上放着些葡萄,闪着紫色和金黄色。

“这个疯女人。”他大声说道。

他费力地耸了耸肩。他就像严寒中的一匹战马,冻得瑟瑟发抖。忽然,他愣住不动了。

窗外,一阵兴奋的犬吠声飞来,声音越来越大,听起来焦躁不安。眨眼间,打开的窗户被什么塞满了,喧闹起来,原来是一团结实粗野的野兽毛。这团粗野的毛哗啦啦一个横扫,依次遮挡了两扇窗户外面的夜色。又一瞬间,它急速膨胀,横冲直撞地冲了进来,然后伸展开来。就在刷刷伸展之际,焦躁的毛团里闪出一张白色的脸。科恩一把抓起吉他,握住琴颈,用尽全身力气向那张正朝他飞来的白脸砸去。一只巨大的翅膀宛如一阵毛茸茸的风暴,打得他跌倒在地。一股野兽的气味扑鼻而来。他歪歪斜斜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