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翅一击(第7/11页)

“我们一样来一杯,”蒙费奥利说,嗓音忧郁,略显空洞,“喝完后我们再从头喝一遍,只选我们头一遍爱喝的。也可以喝到哪一种时停下来细品,品完了返回去从头再来。”

他沉思着看了服务生一眼:“听明白了吗?”

服务生的一缕头发朝前倾斜了一下。

“这种喝法就叫酒神游荡,”蒙费奥利发出阴沉沉的嗤笑说道,“有人天天都这么过。”

科恩压下一声抖抖索索的哈欠。“你知道这么个喝法最终会叫你吐个一塌糊涂。”

蒙费奥利叹口气,咂咂嘴,用自动铅笔在酒单上的第一款前画了叉,鼻翼两侧现出两道深沟,一直延伸到薄薄的嘴角。

喝完第三杯后,科恩默默点了一支烟。第六杯后——这是一杯过于甜腻的巧克力与香槟的混合饮料,他想说话。

他吐出一个喇叭形的烟圈,眯着眼睛,发黄的指甲弹去烟灰。

“告诉我,蒙费奥利,你觉得这个——就是她的名字——伊莎贝尔,怎么样?”

“你和她没戏,”蒙费奥利答道,“她属于老滑头一类。她与人交往,就图个一时热闹。”

“可她夜里弹吉他,和她的狗折腾。这就不好,对不?”科恩说道,瞪大眼睛看着手中的玻璃杯。

蒙费奥利又叹口气,说:“你和她还是算了吧,毕竟……”

“这话我怎么听着像嫉妒——”科恩才开始要讲。

蒙费奥利平静地打断了他:“她是一个女人。而我呢,你是知道的,有别的爱好。”他适度地清清嗓子,又画了个叉。

深红色的饮料换成了金黄色的。科恩觉得他的血液也要变甜了,脑袋也晕晕乎乎的了。穿白靴的几个人离开了酒吧。远处的音乐鼓点和吟唱也停止了。

“你是说人肯定会朝三暮四,见异思迁……”他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地说,“我都到这地步了……听听我的情况吧——曾经有个妻子,她爱上了别的男人,而那个人偏偏是个小偷。他偷车,偷项链,偷皮衣……她服毒自杀了。服的是士的宁。”

“那你相信上帝吗?”蒙费奥利问道,口气好似骑上高头大马那般得意,“上帝毕竟是存在的。”

科恩不自然地笑了笑。

“《圣经》里的上帝……干奶酪般的骨架子……我不是信徒。”

“这话是赫胥黎讲的,”蒙费奥利旁敲侧击,“从前是有《圣经》中的上帝,不过……问题是他老人家不是一个人,有众多的《圣经》上帝。一大帮。我最喜欢的上帝是……‘他打喷嚏,就发出光来。他的眼睛好像清晨的眼睫毛。’你懂得这是什么意思吗?你懂吗?还有呢:‘他身躯的鲜活部分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却不能移动。’怎么样?怎么样?你懂吗?”

“你歇会儿吧!”科恩大叫。

“不,不——你一定要好好想想。‘上帝把大海变成了沸腾的药膏;他隐在一道光迹的后面离开了。地狱类似一小束灰发!’”

“等等,行不行?”科恩打断他,“我想告诉你,我决定自杀……”

蒙费奥利伸出手掌按在酒杯上,偷偷地定睛看他一眼。他沉默了一阵。

“不出我所料,”他说道,出乎意料地和蔼,“今晚,就在你看着人们跳舞的时候,甚至在那之前,当你从桌旁站起的时候……你脸上就有所反映……瞧你那眉头锁的……那就是个特别之处……我马上就明白了……”他沉默了,抚摸着桌边。

“听听我要和你谈些什么吧,”他接着说,垂下了略带紫色的沉重眼皮,“我到处寻找像你这样要寻死的人——在昂贵的宾馆里,在火车上,在海边的度假胜地,夜里在大城市的码头旁。”他的嘴唇上掠过隐约似梦般的一丝冷笑。

“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是在佛罗伦萨……”他抬起他那双雌鹿般的眼睛,“听着,科恩——你自杀的时候,我想在现场……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