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玫瑰(第9/16页)
她说:“我们应该注意到总督大人送呈罗马皇帝的账簿与杰罗姆大人核算时所使用的账簿是基于不同的比例尺,前者是大比例尺的地形图,后者是小比例尺的地理图。”
那些歪坐着的学者们马上坐正了身子,假寐的杰罗姆像眉头被烧着了一样猛地把头抬起。
“在小比例尺的地理图上,测量员们使用托勒密的球体投射平面术,以保证球形地表投影到平面的地图上不至于失真。而在大比例尺的地区图中,测量员是假定每一块有限面积的田地是平面的。”
希帕提娅只是叙述一个事实,而这平实的语言就像是一个跌宕起伏的剧本的闭幕戏,突然发生峰回路转的变化,令如坠云雾的观众们猛地惊醒。
在计算一块小的田地时,我们当然可以简略地认为它是平面的。可是在进行小比例尺的大地测量时,水手们、地理先贤们都会告诉你,大地表面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球面,托勒密学派们早就意识到将球状表面投影到一张扁平的地图上会产生扭曲与误差,所以他们发明了球体投射平面术,微不可察的误差正是在两种不同的制图术中产生了。
“其实,借用杰罗姆大人的计算机器,我们不难验证这一点。”希帕提娅微笑着,向杰罗姆请示使用他的机器,杰罗姆铁青着脸点点头。
“参考先贤们计算的子午线的长度,我们可以得知亚历山大总督大人的田地在球面上大约对应多大一个圆心角。从中我们可推断出一块经过球体投射平面术修正的土地与一块没有经修正过的土地之间的面积差大约是多少,不出意外的话,把总督大人送呈账簿上土地的总面积乘以一个曲率比,就会得到杰罗姆大人所核算的总值。”
罗马人的机器确实笨重,它计算乘法的原理是把一个加法重复若干遍。当杰罗姆的牛绕机器转了14圈后,会计员读出了刻齿所对应的数字,与杰罗姆所核算的分厘不差。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狂喜的人们与总督大人拥抱,庆祝罗马人的阴谋破产。如果希帕提娅是个男人,我们一定会把她抛向天空。可是,她是女神般圣洁的女子,我们爱戴她,却只敢远远的用目光笼罩她。
意外的是,杰罗姆从他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微笑着旁观庆祝的人群,大概只有外交官才能如此自然地切换表情。但这嘴唇弯成完美角度的微笑令人不寒而栗,人们安静下来不解地望着他。
杰罗姆说:“这位令人仰慕的女士,为什么不担任扩建阿波罗神坛的设计师呢?”
人们刚刚释放的心弦又紧绷了起来,罗马人在暗示亚历山大人仍然无法逃脱神谕的惩罚。
我的老师淡淡地回答道:“神不会去制造一块自己也举不起来的石头。”
“神当然可以……”杰罗姆打断了希帕提娅,话出一半却又红着脸停了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克利特人的悖论 :神是万能的,故他能制造一块自己也举不起来的石头,但他举不起那块石头,就证明了他不是万能的。
希帕提娅无意嘲弄罗马人的困窘,接着解释道:“把神坛的体积扩建为二倍,正如制造一块神也举不起来的石头,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我们不可能用尺规求得2的立方根,杰罗姆大人的计算机械也不行。”
杰罗姆颓唐地坐了下去。要反驳倒希帕提娅其实很简单,用他的计算机械试一试便行了。可是罗马人心知肚明,就算把他的木头机器的齿轮磨秃,也不可能得到一个精确解。显然,所谓阿波罗神谕,只是罗马人苦心积虑的捏造。
梅纳斯的弟子们欢呼着从座位上跳起,激动地拥到希帕提娅的身边,亲吻她的裙角、手背、脚踝。梅纳斯没能解决神坛的倍立方问题,但这并不是这位伟大几何学家的耻辱,因为,这根本就是个神也不能解决的问题,更别提那位自以为是的罗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