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玫瑰(第8/16页)

后来托勒密 与他的追随者把这门学问推向极致,据说使用托勒密的球体投射平面术,可以把对整个尼罗河两岸的土地测量精确到500英尺以内。

尼罗河谷风光奇特,河谷中遍布着被运河分割成块状并被棕榈树镶边的绿色田地,一条条仿佛犁沟一样的线把这些田地分割成棋盘格,如果旅行家们有足够的耐心去田野里看个究竟,就会发现棋盘格里还嵌着更小尺度的方格。正是基于测量员、制图员、会计员的精确测量,杰罗姆才有可能对全部垦田进行统计核算。

数以百计的市民们涌进亚历山大图书馆,簇拥着我的老师、总督大人、还有三十位智力超群的亚历山大学者,就像是涌进罗马斗兽场的观众一样激昂。

杰罗姆坐在金字塔一般高的账簿上,他的傲慢正如法老。不同的是,法老用一台精密的天平来衡量子民的良心,杰罗姆所倚重的却是一台用四头牛拉动的机械,机械的内部据说由十个大小不一的齿轮构成,刻齿运转哪个位置,由会计员输入的数字决定,这样可以执行十个数字的加法运算。

我的老师已经证明过,机器是不完备的,不可能发明一种可以不掉链子的机器。其实逻辑上同样可证,不可能存在一种运算永远不会出错的完美机器。当时一个亚历山大学者率先向杰罗姆提出了这样的质疑。

杰罗姆只是不屑地挥挥手,让质疑者与他的机器当场进行一次速算比赛,那么是机器更为准确还是会计员更为准确便是显而易见的事了。很遗憾,那个人输了。

总督大人上报罗马皇帝的数字与杰罗姆的核算,存在一个大约五百里的差值,于是一个学者提出这可能只是测量的自身误差。杰罗姆似乎不需要思考,鼻子像他那四头累坏了的牛一样朝天翻着,喘着冷气,讥笑他不知道托勒密的角距仪每一度有60分,每一分有60秒。确实,角距仪的一秒投影到水平面上不过几百尺。

杰罗姆睥睨着垂头丧气的亚历山大人,他漂亮的上翘胡须上挂着嘲讽、同情又像是其他什么含义。他头上的天蓝色穹顶镶嵌有475颗红绿宝石,构成44个由埃拉托色尼所标注的星座,穿梭其间的79个托勒密圆周 ,隐藏着斗转星移、农时节令、航海与贸易风的秘密;他的背后是象征着宇宙结构的正十二面体青铜雕塑,雄心勃勃的罗马人用《蒂迈欧篇》 的宇宙观重新打造了图书馆,长宽比符合黄金分割的窗户、正八边形的大理石柱、阿基米德螺线的吊灯、希皮阿斯割圆线的拱梁,无处不在诠释万物即数的理念;一座无形的巨塔在他的背后巍然屹立,它的基础正是建立在《几何原本》、《算术》、《圆锥曲线》这些不可撼动的砖块之上的。新的砖块仍在不停地加盖其上,看起来这座用几何、代数、逻辑公设所堆砌的巨塔还将继续、一直、永远生长下去,这是一座真正的通天塔!

无疑,挑战这座威严耸峙的巨塔需要勇气。亚历山大人的自尊心正经受着噬咬,在场的学者们都意识到一个逻辑学困境:杰罗姆的巨塔建立在公设的砖块之上,砖块之间像金字塔的巨石一样严密咬合,不容置喙。我们企图撼动这巨塔的根基无异于蚍蜉撼树,即便成功了,我们自己的立足之地也在同一时间被掏空了,因为我们同样使用的是逻辑语言。

用托勒密的语言击败不了他,骄傲的罗马人的确是当世最接近于黄金时代那些伟大头脑的领悟者;欧几里德的语言也无法击败他,罗马人能计算十位数加法的机械装置让赫戎、赫尔墨斯的子孙们都自惭形秽;佐西摩斯的语言更不能作为投枪,因为那种翻滚着塞浦路斯硫酸盐的蓖麻油锅,能炼出什么物质根本就是个未知数。

当我的老师站起来时,四周鸦雀无声。而我却似乎听到了万众一声的有节拍的低沉号子,就像最后一位角斗士出场时观众台所表现的那样。不同的是,希帕提娅从未在任何场合企图用力量与气势压倒对手,她皎皎的脸庞永远都是波澜不惊,在她的语言里,鲜有“伟大”、“必须”、“一切”之类的词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