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之技(第4/20页)

师父的旧式键盘按键有些涩硬,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机械打字机的嗒嗒声。这美妙的声音撩拨着他的耳洞茸毛,像金币的摩擦音一般动人。他如痴如醉地伫立着,能够感觉到调制过的数据穿过铜线时持续不断地嗡鸣,他能触摸到读盘时沙沙的声音,就像是指尖抹过苹果的磨砂钢壳。

师父入定般凝固的背影变得模糊,与数据流、宇宙背景辐射的混沌融为一体。

“又是他。”漂亮的服务小姐悄悄地对同事说。

这名面色苍白的男子来到这家以死亡射击游戏闻名的竞技俱乐部,每次都直奔终极射击游戏机:Quake10,戴上虚拟现实头盔,选择最高等级的“恐怖伊万”,然后在游戏中被击毙,他的鼻孔、眼睛、耳朵都会渗出真实的血来。游戏固然是虚拟的,大脑却被头盔驳接口输入的电子信号欺骗了,它以为他死了。虚拟现实的技术对感官体验的模拟达到了巨细无遗的程度,那种被一颗直径为0.5英寸高速旋转的子弹爆头的滋味,大概只有那些白粉仔敢尝试了,可即便是生活在幻觉之中的他们,对这玩意也没有敢尝二次的。

年轻玩家面无表情地端详着头盔,服务小姐正在为他围白围脖,以免他“死亡”后七窍的流血弄脏游戏躺椅。

“其实,你不必老是挑恐怖伊万。”服务小姐善意地提醒他。

恐怖伊万是智能程序,在DOOM时代,人类玩家可以轻易地击败最疯狂的电脑,而今天,人类玩家对电脑Boss惟恐避之不及。恐怖伊万的运算速度为每秒300万亿次,更何况人类的生物神经存在着反应迟滞,即便是最高超的射击手,也会有心到眼到而手不至的问题。但电脑不存在此类问题。

年轻玩家目光一凛,死鱼眼射出的寒光让好心的服务小姐下意识地后撤半步。疯子,这绝对是疯子!她对自己说。一个正常人若在游戏中被击毙上百次,即使死亡的痛苦没有压垮他的身体,那种极致的恐惧也足以令他崩溃发狂了。

“没有人能击败伊万,傻蛋!”一群白粉仔围绕了上来。他们中不乏Quake10的顶尖高手,但敢于挑战伊万的人还没出生呢。

年轻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选择“绝望死地”环境参数,在为伊万选择武器时,他竟然点击杀伤指数10!

“酷毙了。”一个光头赞赏地拍拍玩家的躺椅,然后回头用嘴型对同伴说,这傻B!同伴们快乐地笑了起来。

游戏开始了,年轻玩家把脚放在操作台上,他是光脚!不,大脚趾上还挂着一只人字拖。光头的目光直了,他想起一个不甚久远的传说。当然,那只是传说而已。

没有人能透过头盔观察到玩家的表情,但围观者能从三维即景投影台上读懂他的心情。他很紧张,是的,因为画面在微微颤抖,就像蒸汽后的图景。许多人在与人类玩家对战时常常能做到心平气和,但真正到了恐怖伊万面前,他们的枪口都抖得跟斯皮尔伯格的战地镜头似的。

年轻玩家静静地盯着画面。

迦南半岛的热带植物遮天蔽日,四周奇热无比,蚊虫无孔不入。尽管他“穿”了厚厚的野战服,依旧被叮得红包累累。看客们从玩家的脖子上、手臂上看到一个一个红肿浮出来。虽然蚊虫只生活在游戏环境中,但大脑却误以为皮肤真的受了叮咬,调动人体免疫系统对抗蚊子注入的“甲酸”,从而产生过敏反应。

看客们相视而笑,这傻蛋!玩个游戏还这么当真,选择“绝望死地”的对战环境?!不过,玩家被叮得遍体痒痛还能纹丝不动,他们也不禁暗暗佩服。

“你看到什么?”师父轻轻抚摸着鸽子的羽毛。

“鸽子。”

“蠢材!”师父硬如老树疙瘩的指节敲在他脑袋上。

“你看到什么?”1994年,一位退役军官也这样问一个身穿编织毛衣的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