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龙之技(第2/20页)
他站起来身高还未及年轻人的腋下,年轻人被深深地触动了,他潮湿的目光垂落到老人秃光的头顶,鼻子就像吸入了发霉的灰尘那样涩涩的。他想起了父亲。
他们从密集的长椅间穿过,走过一条比地牢还阴冷的封闭长廊,攀上一个颤颤巍巍的木楼梯,木梯嘎吱作响,灰尘簌簌扑落,年轻人努力弓着腰,头还是被低矮的楼板磕了几下。他们来到一间狭窄逼仄的阁楼。
阁楼又小又破,风和雨水不住地从木板墙透进来,墙纸已经脱落了大半。屋内堆满了机箱、硬盘,绿荧荧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就像是守护着宝藏的龙的瞳孔。空气中传来电流的嗡鸣,还有哔哔哔的脉冲信号声。老人在破烂堆里翻拣着,身子显得愈加佝偻。良久,他吃力地抱起一台机箱,年轻人连忙伸出手,帮助他把机箱放在高处。
“认识吗?”老人的目光变得郑重。
“呃……”他踌躇着,“是?是苹果?是苹果!”他犹然记得自己15岁时是怎样教训那些十八九岁的街头小子的:“我玩苹果机的时候你他妈还在玩泥巴!你以为苹果机是一口袋钢镚玩一上午的那种赌博机吗?小子!”那种感觉,酷毙了。
老人鸷冷的表情柔和下来,声音却依旧严厉:“还愣着干什么?把它运转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抱住它,它是如此沉重,外壳就像铅板一样厚重,而里面的主板,俨然是未完工的硅钢工地,焊锡像水泥疙瘩那样粗大,与口袋里的苹果PDA不可同日而语。他不禁有些失望。他想起一个古老的笑话,一个真正的程序员会用CPU散发的热量来爆米花。当然,这是上世纪的事了,在云时代,PC更像是一个终端,如果不是录入与显示的需要,它可以比指甲盖更小。
他没有吃到爆米花,他吃到了爆栗。电源指示灯压根就没亮过。他有点沮丧,但又安慰自己说:我只是个程序员,我不必懂得机器。
老人看透了他的心思,犀利的目光直视他漆黑的眸子:“这就是所谓最伟大的程序员吗?”
“我不必懂机器!”他梗着脖子,“我甚至不必懂机器语言,我不喜欢粗陋生硬的二进制。”
“跪下!”老人狠狠地踢了他腿关节窝一脚,他俯倒在地,膝盖很痛,但他的心在欢呼,血液在沸腾,他热泪盈眶!他明白,在这一刻,他真正成为了上善大师的弟子,屠龙者的传人!
师父黯淡的瞳孔里有幽幽的光在闪烁。他疯狂地在废物堆里翻动着,屋子里充满沉重的喘息,就像是龙的呼吸,浑浊黏滑,直到一台全身糊满机油的漆黑如墨的机器浮现在眼前。它是齿轮结构的,蜗杆、皮带传动的,甚至,手柄的。
“认识吗?”师父疲惫地坐在地上。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凝重,迟疑起来。他联想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脱口而出那个尊敬的名字,就像他无法说服自己,强大无比的“云”居然始源于如此丑陋的机械,一台中世纪的提花机都比它复杂。
它是图灵机,一个由无限延伸的纸带控制的灵魂。这鸿蒙之初的原始机器智慧,仅用读写和涂抹就解决了图灵停机、判定性、哥德尔、丘奇的全部问题!
“世界的本质是是与非,不是吗?”师父说。
二
Max(1,100);
粉笔头在墙上艰难地移动,发出刺耳的摩擦音调。水泥墙很光滑,涩硬的粉笔头很难在上面留下划痕,当粉笔落至最后一笔时,它断了,在水泥墙上留下一个粉点,就像是指针运算符。
“一。”他简洁的回答道。
“好吧,去证明你自己。”师父背过身去,一小截粉笔头在空中翻转,他敏捷地伸手握住了它。粉笔太短小了,就像是一段寒伧的代码。他紧握着它,却感到浑身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