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Silent Vortex无声旋涡(第37/40页)
硅屿先民相信,生灵在濒死状态中会与神明相通,激发出强大的感应力,接收来自未来时空的信息,从而帮助占卜者作出更准确的预测。
由于观潮亭礁岛与本岛所围合成的特殊地形,便成为潮占的最佳场所。先民们在礁岛末端将经过处理的活物投入海中,而后到观潮滩上等候奄奄一息的躯壳搁浅。据说最早时,观潮滩被人工分割成十二等份,镇以刻有卜文的花岗岩,以便潮卜之用,后来除四旧时被悉数拆毁。
“那么……他们用的活物是……”陈开宗清楚听见自己艰难吞咽的声响。
“初生的牛羊犊、狗……大多数时候是。”老人含混地回答。
他们将活物用特定的绳结捆缚好,既无法充分凫水逃生,又留存有挣扎的空间,因此经过一段海水中的痛苦旅程后,它们的死状显得扭曲而狰狞,仿佛在与神祇的对话中经受重创,表情惊骇,目光空洞,灵魂潮湿。
倘若一息残存,则视乎占卜的结果,如为吉兆,则候其寿终正寝,依法度葬之;如为凶兆,则以石卵击毙之,乱葬于岗,不留任何标记,以免厄运循迹跟随到占卜者家中。
陈开宗对于韩愈几乎一无所知,但在老人口中,那是一位宁愿得罪当朝皇帝,冒着砍头风险也要将佛骨“投诸水火,永结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祸”的偏执狂。如此坚定的无神论者却温和说出“观潮者知天下”的话来,甚至还包含着几分赞许,确实令人匪夷所思。
老人说,那是因为心意萧瑟的他亲眼目睹了一场潮占仪式,而所问之事便是韩愈自身前程。土狗被捆好,肚皮朝上投入海中,半个时辰后,腹部鼓胀、姿势不变地被冲上沙滩,接着第二波潮水打来,将死狗掀起,变为狗刨食状。
观潮者解卦道,虽然此朝(潮)翻身无望,但韬光养晦,下一朝定能重归庙堂,锦衣玉食,高位览胜,乃中吉之卦象。
唐穆宗即位之初,召还韩愈为国子祭酒,再迁兵部侍郎、吏部侍郎等。此亭此碑便是韩愈报答神灵还愿的赠礼。
“可后半句作何解释呢?”开宗实在无法将杀鳄英雄韩愈想象成一名原发的动物保护主义者。
“也有一些时候,”老人的眼神开始闪烁不定,“我们用人行占。”
“假鬼佬,现在知道艄公为啥不敢靠岸了吧。”
那是一片乱葬岗,深色土地上随意地插着一些木牌,表示此处葬有死者,但木牌上仅有卒年,没有生年,更没有姓名,零星可以看到一些纸钱和燃尽的香烛,在月光扫射下显得格外瘆人。小米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口中念念有词。
“这些是……”陈开宗不自觉地压低声线,仿佛怕惊动了地底的孤魂野鬼。
“他们都是被潮水冲来的无名尸,有些是偷渡客,还有些……据说是本地人作法杀死的女人和小孩……”
即便是陈开宗这样坚定的无神论者,此身此景,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只不过是外地劳工丑化当地人的都市传说罢了。
“大半夜的,你不会就拉我来看这个吧。”
“当然不是,喏,真正厉害的在那儿呢。”小米头一偏,指向坟地角上一尊高大的黑影。
“哇噢!”真正走到那物体跟前时,陈开宗还是结结实实被它的体量和诡异外观震住了。
他掏出三防手机,甩掉上面凝结的水雾,屏幕发出苍白的光,照亮这具释道合一的坟场守护神。这是一部高度将近三米的外骨骼机械人,特种合金装甲被贴上各种道教符咒,已看不出原本的涂装颜色,所有带棱角的地方都挂满了硬塑或木质佛珠,在晚风中互相碰撞发出脆响,甚至关节还被缠上象征祈福的红布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