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Silent Vortex无声旋涡(第35/40页)
“你说得对,”他惊讶于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人早晚要遭报应的。”
“早晚的事。”艄公接腔道。
蓝绿色的波纹渐渐从小米脸上隐去,没入黑暗,只剩下折射着微弱光亮的两枚瞳仁,像是辨不清归属的二等星,在夜航的海面上温柔起伏。陈开宗竟无法移开视线,尽管他只能看见小米隐约的轮廓,如同引力畸变的区域,所有的星光都退缩成不起眼的衬托。
小米举起手,指向黑暗中的一点:“看。”
陈开宗眯缝起双眼,却仍然难以辨清她所指何物。
“我以为你们洋人都是戴隐形增强的。”小米扭头看他,“假鬼佬,你很怪欸。”
“也不是所有人啦,”开宗不自然地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短发,“我爸妈后来皈依了基督教,他们那个原教旨主义教会坚持,人只该用自己的眼睛来看世界,同样的,任何增强化义体都被认为是违背上帝意志。世界只能以上帝原本创造的样子被感知和认识。”
“哦……”小米似乎在努力理解他话里的意思,“那,你也信上帝?”
“我是无神论者,不过中国人嘛,孝为先。”
小米沉默了,似乎回忆起什么,她回头望着暗沉的海面,开始浮现出兽脊般模糊的黑影。“那是观潮亭。
“大叔,带我们去观潮滩。”
“姑娘,大晚上的,你去那种鬼地方干啥。”陈开宗听出艄公话里的不安。
“去看看。”小米轻声回答,没有丝毫摇摆。
6
观潮滩和观潮亭并不在同一个地方。硅屿本岛向大海伸出腕足般的长弧形礁岛,半围合成一片几平方公里的圆形水域,亭子便被握在腕足的末端,而那片月牙状的海滩便是观潮滩。海水由外海进入围合水域时会遇上突然升高的海床,形成一道以礁岛延长线为界的初潮,如同一线银色的蛾眉月,而后到观潮滩时形成第二道弧向相反的潮水,在当地被称为“二潮映月”,尽管景色宜人,却观者寥寥。
船身微微一震,便过了第一道潮,云层飘移,银色月光不均匀地洒在海面,云影与舢板竞速前行,乘客有错觉恍如静止,直到白色沙滩越来越清晰。
艄公停下了船,说:“就到这儿。”
“就到这儿?”开宗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水声,小米已经站在齐腰的海水里。陈开宗手忙脚乱地脱着鞋袜,却被小米纵身一捞,揪着手臂拽进水里,激起破碎的浪花。
“你!”开宗钻出水面时已是全身湿透,恼怒地瞪着小米。
“你们俩小心点吧,上了岸,顺着大路走,就能回到村里了。”艄公摇摇头提醒着,边发动马达沿原路返回。
哗。趁小米不注意,陈开宗以手当桨,将水向她劈头盖脸地泼去。
“现在扯平了。”他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月光下,小米的头发像缀满了银色珍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滑落,在脸颊上划出闪亮的水痕。黑色T恤皱皱地裹紧她的身体,反射出鱼鳞般的光泽。微风拂动阴影,她那潮湿的眸子忽然亮堂起来,晶莹的睫毛下藏着两片银色的海。水面的光环在她周围,如同月晕,陈开宗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看着这尊月光女神在海中划破水面,向自己走来。
女神盯着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扭头朝岸边涉去。
“白痴。”她说。
他们疲惫地躺倒在沙滩上,任凭身上沾满细碎的砂粒。这里人迹罕至,倒是比硅屿其他海滩来得干净。海浪有节奏地拍打岸边,星空被撕碎了粘贴在云层缝隙里,缓缓移动。陈开宗听到小米的呼吸,轻柔而舒展,像是来自极遥远的宇宙深处,又在耳畔轻轻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