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Silent Vortex无声旋涡(第19/40页)
如果病情严重,则必须“祭路头”,即将丰盛饭菜摆在十字路口宴请鬼魂。烹饪时为表示虔诚,手要洗净,且不能试生熟尝咸淡。路人如果撞见切忌惊慌失措,可目不斜视地走过,千万不能回头,否则病人的症状会转移到他身上。这些祭品一般本地人是不会去碰的,可如今有了不惮鬼神的垃圾人,人鬼争食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所以为避免祭品受亵渎,这项仪式渐渐就消亡了。
罗锦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仪式的主角。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家里设有佛龛,逢年过节都会捐献大量香火供奉,以求消灾减业,尽管有人打趣道,罗老板的生意遍及世界各地,佛祖恐怕照顾不过来哦。他明白自己与大多数中国人一样,与其说信奉佛祖,不如说信奉实用主义,而求个心安,便是这门信仰的最大实际价值。
果报吗?想到这里,罗锦城不由打了个寒噤,仿佛冥冥中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度量着他的灵魂。他们说那艘来自新泽西的“长富”号在香港过境时死过人,其他几家老板嫌晦气不肯接货,他就用低价盘了下来。胆大向来是他罗某人行走江湖的撒手锏,在这点上,儿子像足了他。
想到儿子,他的心一下又抽紧了,像是胸腔连上了一台强力真空泵。
落神婆仿佛嗅到什么不寻常的气息,猛地转向他儿子的写字台,额头上的“敕”字闪烁着绿光,像从虚空中高速读取着数据。那是一个装裱精致的相框,米色边框卡纸下沿用烫金楷体印着“硅屿镇第一小学‘绿岛杯’学生摄影大赛一等奖”和罗子鑫的名字。
“就是这个垃圾人。”落神婆十分肯定地指着那张黑白照片。
“她?”罗锦城拿起镜框,背景似曾相识,但所有的工棚看起来都一个模样,“要怎样鑫儿才能好起来?”
“把这个姿娘仔[4]找来,下月初八,过油火。”
罗锦城闻言一震,这种仪式他也只是听老人们说过,并没有亲见。据说只有当富贵人家有人垂死时,才会放手一搏,作此巫术。巫者须用彩色桐油绘成鬼脸,赤膊,系五色裙,持念过咒的瓷碗,盛满油,点燃,在子夜的街巷间呼啸穿行,阴森有如鬼火游弋,若有人因恐惧而失声惊叫,巫者立即将手中“油火”摔掼于墙,同时大叱一声。失声惊叫之人便会代病人死去,亦称“叫代”。
日落西山是冥昏,家家处处人关门。鸡鹅鸟鸦上了条,请阮童身回家门。
落神婆唱起退神曲,调寄“锁南枝”,沉闷中带着凄清,听得罗锦城寒意顿生。那诡异的绿光终于熄灭,罗锦城迫不及待地亮起白炽灯,一切顿时又回到了现实主义的色调。
小米的怪梦就是从那次受伤之后开始的,她总疑心跟那个怪头盔有关。梦里追她的彩光一开始只是在天际线闪现,后来逐渐蔓延到海面,像是某种季节性的赤潮,带着数以万亿计的微小生命,疯狂生长,直到追上她的身影、脚步,侵蚀她的躯体,哪怕只是梦中虚幻的影像,却仍让她心神纠结不安。
她不知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陈开宗。如果要说,她必须和盘托出,包括小男孩的事情,开宗会认为她也和文哥一样,对本地人心怀敌意吗。因为自己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对男孩的伤害,小米一直心生愧疚,但不知为何,她不希望陈开宗知道此事。至少现在不想。
你就这么在意他怎么看你吗?小米摇摇头,努力驱散纷乱的思绪。你不过是他项目调研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一个访谈对象,一个垃圾人样本。你什么也不是。
被救下之后第三天,陈开宗出现在她寄居的棚屋外,举止拘谨,言语生硬,似乎刻意跟小米保持某种距离。他简单地自我介绍后,希望小米能够配合进行一些简单的访谈,以了解在罗氏家族管理下,外来垃圾处理工的生活及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