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Silent Vortex无声旋涡(第18/40页)
思绪飘散的小米完全没有意识到,她的形象已经被不远处的一个3.5mm莱卡镜头捕捉进画框。
“小鬼,干吗呢?”文哥突然喊了一声。
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本地男孩,垃圾人的子女要么负担不起学费,要么只能上由志愿者组织的流动课堂,课本都是共用的,更不用说校服。那个不属于这里的小孩手里端着跟他身材不成比例的相机,似乎受了惊吓,呆呆站在那儿,一语不发。
“这里是你想拍就能随便拍的吗?要交钱的!”
“我……我没钱,我爸……”
“我知道你爹有钱,你爹知道你来这里非打死你不可。”文哥拎着那头盔走了过去,挤出善意笑容,“这样吧,你帮我戴一下这个头盔,我就不收你钱,怎么样?”
“文哥!”小米表示反对。
文哥扭过头,朝小米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小孩看了看那个头盔,思考片刻,点点头。
小米扭过头去,直到听见那熟悉的咔嗒声,以及随之到来的尖叫和放声大哭。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数了三下,然后睁开眼,径直走到小孩跟前,把头盔摘下,帮他清洗伤口,枕骨下缘皮肤上出现了一个针眼大的小孔,正往外流血。
“没事的,没事的。”她努力不去看文哥,怕怒火会迸出眼眶,“乖,赶紧回家吧。”
小米在男孩脑袋上亲了一口,小时候每当她磕到碰到,母亲总会这么做,似乎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让疼痛减轻几分,事实上也是如此。她又亲了一口,小孩抬起头,脸上挂着泥色泪痕,充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逃命似的跑掉了,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黄尘滚滚的马路边缘。
“怎么?不就一个本地崽子嘛。”文哥提高了声调,“你忘了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又是怎么对我们娃儿的?”
“那又不是他的错。”小米低低说了一句,往工棚方向走去。
“早晚的事,记住,早晚!”文哥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渐行渐远。
落神婆的脸在额心绿色贴膜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眉骨投下的黑影像两口深不可测的枯井,看不见一丁点瞳仁反射出来的亮光。她像一头盲兽般呢喃着不可辨认的符咒,带着某种古老而冗长的韵律,伴着电子诵经机的吟唱,用石榴枝向房间各个角落喷洒着由茅根、仙草、桃叶、杉莿等十二种花草浸泡而成的红花水。
驱邪的圣水同样溅落到房间正中那具弱小的身体上,男孩苍白的脸颊凝滞着晶莹液滴,如同尚未擦拭的泪珠。
罗锦城神色不安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他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专家诊断他的小儿子罗子鑫患上一种罕见的病毒性脑膜炎,脑脊液分离出的病毒无法确诊,颅内压暂时稳定,但始终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脑电图显示为弥漫性慢波。医生说,他就像一台进入休眠状态的电脑,一切机能指标均无异常,但皮层活动受到抑制,似乎在等待一个指令来唤醒机器。
现实无法解决的问题,老人们会说,交给神明去判决。
落神婆说,子鑫是碰上了不干净的东西。如果小孩出门“冲逢”了鬼魂,那么,这个小孩的魂就会因恐惧而走散,若要好转,就必须举行“收魂”仪式。
罗锦城听着那催眠的符咒,恍惚间如同回到幼年时目睹的驱邪仪式现场。如今他回想起来,那更像是一场跨越人鬼两界的经济纠纷调解。跟人类社会一样,大部分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当通灵的神婆或神棍说出鬼魂所要求的纸钱数后,患者亲属备齐数目,由家中长辈拿着纸钱到患者面前低头跪献,患者多大岁数就跪献多少次,献完将纸钱撒到巷头村口,这叫“标送”。那时候还没有禁伐令,纸张价格还很便宜,鬼魂的胃口也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