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改造车间(第4/5页)

我得承认,2038年是个充满人情味儿的好时代。被“梦境改造教育”之后,我不但有了一个新名字——虎四,而且由一个无业游民变成一个有正常职业的人。我参加合法劳动,也领取合法的劳动报酬:每天三块钱,特殊时期还有补贴。不过我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花钱。

梦境改造教育所原来是一个废弃的场院。这地方至少是80年前的建筑,灰色水泥墙皮上用白灰刷出几个大字:打倒×××。后面几个字斑驳不清。这院内杂草丛生,砖块、碎玻璃和破桌椅堆在一块儿,还有狗的粪便。另一边是一个大棚,原来是一个养殖场,周围的灰色水泥常年被雨水浸泡,渗出大便一样的图案。这便是我们的工作场所:梦境改造车间。每一个犯人的任务就是睡觉、做梦。如果你不是一个缺乏想象力的人,一定会觉得我们的工作场景蔚为壮观。几百个人被赤条条捆绑在钢丝床上,一字儿排开,头上吊着液晶显示器,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型屠宰场。看守人员身着绿色防护服,手拿催眠器,在赤条条的凡人中间走来走去,好像在给庄稼打农药。

我们每天要保证睡眠22小时,剩下的两个小时就被赶出大棚,赤条条在场院的垃圾堆上走来走去,吃饭,听看守长训话。这种生活并不算差,跟在自己家里差不多,而且省了穿衣服的麻烦。唯一让人受不了的是,每天睡觉22小时让人眼睛发红,浑身浮肿,看守长不得不每隔一个星期给我们发消肿片。

醒着的时候也不算难熬,大家可以相互欣赏肉体,也可以欣赏彼此的梦境。如果你对味道要求不高的话,这地方是个消遣的好地方。刚来的时候,我一闻到垃圾堆的臭味儿就恶心,后来当一群人都站在这个院子里的时候,我却老是蹲在垃圾堆旁边。人们的汗味、口臭,以及从什么地方散发出的甜腻腻的味道能让人着狂。没用多久我就习惯了,大家的灵魂和肉体都一览无余,谁也没办法取笑谁。有一次我故意连续一个月没吃消肿片,浑身肿得像烤乳猪。那天我故意站在一个满腹赘肉,乳房拖到肚脐眼上的女犯跟前,两人的头顶播放着各自的梦。那女犯正梦见有上千个男人排着队向她求婚,领不到排队号的人在场外大吵大闹,招来了警察。而我正梦见在胡子上种萝卜,每个萝卜长大后都变成一个小孩。这滑稽的景象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虎四!不许搞恶作剧!看守长大叫起来,虎四,你为什么不服消肿片?

报告首长,我的肚子上没有口袋,消肿片弄丢了!我煽动大嘴唇,含糊不清地说。

看守长是个只有18岁的年轻人,比女孩儿还长得俊俏。他还不太习惯面对这么多裸体,每次放风时都低着头。被我一顿抢白,小家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从上衣口袋拿出一袋儿消肿片,都扔给了我。

最近我的运气不错,经常受到看守长的奖励。原因是我做的梦改造后,还可以销售,在市场上十分畅销。忘了告诉你,我所服刑的这个梦境改造车间虽然不大,却是做梦器制造公司的一个重要部门。我们做出的梦境通过数据线输入到做梦器里,消费者就能充分享受更多的梦境了。前不久,做梦器市场惨淡,对于每天重复的单调梦境,消费者怨声载道。不用说,我那些不守规矩的奇怪梦境为公司赢得了大量利润。

当然,为了彻底改造我的梦境,车间主任费了不少心思。我被抓来之前,梦境改造车间就设置了“梦境雷区”,比如:梦境中不得写诗。梦境中不得与超过三个人交谈。梦境中不得鼓动他人反对做梦器生产公司。等等。我来了之后,“梦境雷区”又增加了十几条。其中有一条是:梦境不得引起超过一百名做梦人的注意——因为我的梦境总是十分离奇搞笑,搞得其他做梦人从梦中笑醒,影响了整个车间的梦境质量和产量。逾越梦境雷区是十分可怕的,一旦警报响起,就会有一大盆屎从头上扣下来。是真的屎,我被扣了两次屎盆子之后,发誓要好好梦境改造,报效公司对我的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