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个孩子(第27/37页)

每次去岛上,我总是住在老地方:豪华程度排名镇上第二的客栈,是全镇两栋混凝土建筑之一,有六间客房,我向来是唯一的投宿旅客。我的房间有一张勉强称为床的东西,铁制床框非常古老,床垫是一个很大的棉布袋,里面塞着清脆的棕榈树外壳,还有挂在墙上的竹竿十字架,可以算是镇上最漂亮的东西。客栈靠近海边,我总是坐在屋顶吃晚餐,享用罐头肉与水煮甜薯,看着天色变暗,伊伏伊伏岛终究消失在了夜色中,完全被黑暗吞噬。再也没有人获准登岛,违者将遭处死。据说,国王深信有一天科学家与金钱流还是会回来,到时候他打算再大赚一笔钱。然而,此刻不管哪一国政府付钱给他,都还是能使用伊伏伊伏岛。不过,接下来我又听到其他传言,有时候一个科学家团队到了伊伏伊伏岛的另一头(没人知道他们来自哪一国),追查是否还有剩余的欧帕伊伏艾克,还探掘了水底的洞窟;也有人说国王把那个岛屿当成了流放地,任谁受罚,下半辈子就必须生活在几乎与世隔绝的状态中。有时候我会觉得,塔伦特也在那里,我仿佛看到他抬头看着太阳,被一大片迷雾般的象牙色蝴蝶包围,往山上移动。

后来我渐渐发现,我之所以一再回去,是为了惩罚自己,我强迫自己要记住所有的改变。举目所及,都是令人极其沮丧的景象,当然,我怎么能错过镇上的脏污面貌,还有相形之下整洁无比的传教士营地。营地位于乌伊伏岛北端,那里的丛林已被清除得一干二净,让人觉得仿佛置身蒙大拿州。那里是另一种悲惨景象:乌伊伏人不能喝酒、乞讨、生火,于是便当起了信差、农工、女仆,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不过,最糟糕的莫过于,为传教士工作的乌伊伏国男人都不拿长矛了,他们放下长矛,成了基督徒——看到他们手上没有长矛令人不忍,跟他们的脑袋不见了没有两样。在图伊乌沃镇,即使最贫困、最不起眼的男人也手执长矛;长矛通常是他们唯一的财产。

我也去过伊瓦阿阿卡岛,那里曾经有大批的菜园与树林,但早已被摧毁,因为礼来公司买下了土地所有权,开起了乌龟养殖场。当年该公司盖的人造湖已变成微微含碱的沼泽,里面的水像石油一样又黑又浓,四周的油腻土地则充满恶臭,而且有毒,死亡的气息吸引了大批苍蝇,在空中四处嗡嗡飞舞,怎样也赶不走。少数几名从乌伊伏岛来的季节性农工还住在那里,守卫着这片宛如臭水沟的沼泽。他们的眼睛凝望着地平线,等待雇主搭飞机回来。

这座岛曾经不知道等待为何物,但现在大家却都在等待。当地文化对过去本来就没有太多眷恋,为什么要有呢?这是一个不曾改变的地方。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所有居民只能缅怀自己失去的一切。所以他们保持着警觉,无法动弹,在希望与绝望之间进退两难,等着他们的世界恢复原状。

那一天是我待在乌伊伏岛的最后一天,我正要去机场赶搭飞机。一如往常,我的行李里面总是带着一些样本盒,因为我可能把一些有趣的东西剪下,隐藏在盒子里加以保护,但是跟过去几趟一样,这次要离开时样本盒还是空的。

一如往常,每次我沿着镇上主街往下走(突如其来的阵雨过后,街道总是泥泞不堪),就会有大批乌伊伏人突然默默出现,对我伸出双手,不论我施舍什么,他们都会拿走。我也习惯了这种景象,所以口袋里装着许多我认为对他们有用的东西:钱没有用,所以我拿给他们的都是芒果干、手帕(可以用来清理长矛或当成婴儿尿布)、干果,并且把小刀送给那些看起来特别可怜的人。

我在机场上等着飞机的到来。听说默克集团曾经突发奇想,以投资者仅存的乐观态度花钱兴建跑道,但是尚未完成就放弃了,所以那条跑道跟岛上许多地方一样,只是个半成品,对乌伊伏国的任何人来讲,并未发挥更大的功用。此刻,柏油路面已经是杂草与小树丛生,黑色的路面凹凸不平,很多地方早已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