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个孩子(第13/37页)

最后,帕瓦发现法阿的遗孀不听劝告,于是一把抓住那个男孩,把他推到我身边。“你要他吗?”他问我。

我问他:“什么?”我当然很震惊,跟他说,“不要,不要,当然不要。”

他把男孩推回母亲身边(她还是低头看脚),这次紧抓女孩的细瘦手臂。“那就这一个。”

“我不知道别人跟你说些什么。”我对帕瓦说,“但是这两个小孩我都不要。”

帕瓦跟我说:“但是他们都不能留在她身边。”

“我也不能把他们留在身边!”

本来以为他会持续与我争论,但他只是转过身,再次跟法阿的遗孀说话,滔滔不绝,我听不懂他的话,只听得懂其中几个词:你、法阿、孩子、不行等等,然后又转过来看着我。他说:“我们走。”于是,我们缓步离开了村子。

我跟在他后面,烦躁又生气。带我来跟他们见面有何意义?我该怎么理解?显然我该知道的是,法阿死后,他的家人过得很困苦,为此我应该负责——不过,就算塔伦特不需负大部分责任,他的责任也不会少于我。难道已经有人先问过塔伦特了?还是这次见面有别的意思?他们真的生活困苦吗?先前我总是以为伊伏伊伏岛的村民都是一起过日子,没什么法律规定,不分你我,而乌伊伏国的运作机制也是某种松散、原初的社会主义,大家分享一切,除了国王,没有人是特别的。如果是那样,为什么法阿的家人会陷入困境?更重要且更烦人的是,他们能做的事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把孩子给我?叫我提供物品不是比较合理吗?(不过即使如此,我也不太清楚该怎么做,我对乌伊伏国的货币没有概念,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弄钱。)我的内心开始感到一点恐惧:难道是法阿看到我跟那男孩在林子里的事,对我有了某种印象,并且向别人转述了?但是我不能那么想。跟过去一样,我又开始对这岛国感到有点厌烦,觉得老是有人问一些我不懂的问题,在这种无法双向交流的难懂情境中,不管我回答什么,都是错的。

一周后(或是不止一周?),我回到了塔伦特的营地,地点同样在村落边缘的那片灌木林(还是跟上次不一样?)。这次,带我上山的已经不是乌伊伏人,而是真正的伊伏伊伏人。我记得上次就看过他,因为他脸上的兔唇看来很可怕,脸的下半部好像曾经被野兽咬掉又吐出来后,再重组起来似的。因为这样,他当然不喜欢交谈,不过他本来就没有聊天的习惯,其次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含糊,带有一种啧啧的声音,像是在水底下讲话。

上次一回到乌伊伏岛,乌瓦和阿杜便立刻回家了。借此可以看出,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去伊伏伊伏岛,至少不会太乐意,但我还真想念善良的他们。然而,这位新的向导(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到底是乌欧还是乌伏)是很厉害的博物学家,尽管口才不好,但我很快就开始敬佩欣赏他了,因为他有能力把森林里最微小的奇异事物找出来,而且他若不是带过来,就是指给我看,让我赏心悦目一番。某天,他把鸡豆般大小的鲜红色花朵拿给我看,仔细检视之后,我才发现那是迷你兰花,小到不可思议,中间唇瓣的颜色黯淡,是一种奇异的灰色。乌欧发现我喜欢那朵兰花,便带我离开我们正在走的路,到几米外的一棵卡纳瓦树旁边,只见眼前有个小小的花海,丛林地面成了一片鲜艳的深红。但我最爱的还是那花香,一股夹杂香甜与腐败的味道扑鼻而来,在脑海中缭绕数小时,久久不散。

跟着乌欧,我看到许多上次错过的东西,而且我也没有上次那么害怕,不会急着赶到目的地,才有办法细细品味一切。这次我一有机会,就做了该做的事:乌欧带了一只生物给我看,起初我以为是犰狳,后来才发现是一只巨大的甲虫。那只甲虫在他手里动来动去,虫壳活像一千片活动的板子,像涟漪般移动,变换形状。我趁机把它画了下来,做了笔记,记载了各种测量数据。上次,我不曾注意到一种金黄色树干的细长树木,银杏般的圆形树叶长在摇摇晃晃、纺锤状的树干上,我摘了几片下来,夹在笔记本里。那些树叶在最底部都是绿色的,长到树梢时则变成紫色,中间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怪色泽,让我联想到龙的鳞片。我还找到一窝紫黑色的蜥蜴蛋,每颗都相当于鳄梨大小,蛋壳上有很多点,看着像皮革,剥时才发现像橘皮一样又厚又软。(剥掉蛋壳后,我惊讶地发现蜥蜴的胚胎包覆着一团奇怪的棉花状绒毛,只要胚胎的体液干掉,那些绒毛就会开始分解。)(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