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九间小屋(第36/43页)

然而,他并未回答,而是径自走开了。就像我说的,只要回答了,就等于承认了那个他努力否认的事实。他已经六十岁了。再过不久(并非立刻,但那一天终究会到来),他就必须面对自己的未来,他会变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不须明讲,但他的沉默回答了我的问题。

下山的路走起来比上山快多了,也少了很多惊奇的感觉。我们再度看到一片片苔藓平原、各种不同的铁树、像珠宝般闪亮的蜘蛛,偶尔会遇上成群的蚊蚋或蝴蝶,还有隐身于树梢高处、彼此鸣叫呼应的巨嘴鸟。将近六个月前,这里曾是令我心中混杂着喜悦与恐惧情绪的地方,然而此刻已经成为探勘过的土地,令人厌烦不已。我们还是带着梦游者,用村民不大情愿提供的一大段棕榈绳,把他们捆在一起,由法阿带头,我和艾丝蜜殿后。塔伦特走在前面,远远走在他前面的(远到我们看不见)则是乌瓦与阿杜。

塔伦特、艾丝蜜、法阿和我都认为,应该把我们带不走的梦游者留置在丛林中树木丛生的地方,也就是距离村落不远处。酋长并未说清楚我们该把他们带到多远,不过,法阿建议我们至少该走三天的路。就在第三天快结束时,我可以感觉到大家都把走路速度放慢了,以便配合夏娃的蹒跚脚步,而不是像平常那样拉着她行走。有时候,法阿会用鼻音对着梦游者发出哼哼声响,他们也会用哼哼声响应。尽管他们的音调并不好听,却可以一个音调哼很久,直到他们的声音与森林里的各种声响融合在一起,好像我们被各种噪声给包围了。

最后,四周的天色暗了下来,变成了一幅水墨画,我们知道没办法拖延下去了。包括塔伦特,那两个走在前面的向导也都回来了,与我们一起跟在法阿身后,带着梦游者走向了一棵我看到过的最大的玛卡瓦树:我们六个人手牵手,也没办法圈住。法阿用他那和蔼平静的口吻跟梦游者们讲话,另外两名向导则负责把他们手上的棕榈绳解开,将他们跟我们决定带走的四个梦游者分隔开来:其中当然有夏娃、瓦奴与穆阿(因为他们是父子),以及伊卡阿纳,因为他年纪很大,而且他是能把夏娃跟其他人联系起来的桥梁。(13)乌瓦用另一条不同长度的棕榈绳缠住他们的手腕,把他们带走,四个人都很听话地跟着,也没问问题。入夜后,他们更听话了,看着他们走开,乖乖认命的模样,还有老迈的蹒跚脚步,我不禁一阵心痛。

现在只剩下了四个梦游者,也就是我们决定留置在丛林里的那四个。阿杜跟法阿拿起那条长长的棕榈绳,重新把他们串在一起,像是串起四个可悲的纸娃娃,让绳子松松地缠绕着他们的手臂。阿杜跟法阿要他们坐在树干底部,背部靠着树皮,然后将绳索的一端(还是缠得很松,松到用力一扯就会挣脱)缠在一根低垂的树枝上。(至少我们认为绳子可以保护他们:如果他们能聚在一起,而非朝不同的方向到处乱晃,他们就可以……就可以怎样?看着同伴死掉,而不是独自一人慢慢死去?总之在当时,那似乎是出于好意,尽管此刻我已想不起来是为了什么。)塔伦特、艾丝蜜和我在他们前面放了一堆食物:罐头肉已经从铁罐里倒出来,摆在棕榈叶上,还有卡纳瓦、玛纳玛与诺阿卡等树木的果实,以及夏娃最爱的那种奇怪菌类和一些吃起来会嘎嘎作响的东西。我想一定是塔伦特从干货屋偷拿出来的食物,包括一小堆雾阿卡,阿杜跟法阿垂涎不已地看了一眼后,才毅然决然地转身而去。

安排妥当后,我们往后站,看着他们全都凝望着我们的样子,一双双有如树懒的大大黑眼完全没有什么疑惑,脚边那些食物好像圣诞树下的礼物。我实在心如刀割,片刻间被我们的残酷作为吓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