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九间小屋(第35/43页)

此刻极为重要的是,我必须说服塔伦特带几个梦游者离开这座小岛,令我意外的是,他居然默许了,而且没有太多争辩。他自然是先长篇大论,说什么把原住民带离原生环境有多危险,这样一来,他们几乎不可能重新融入自己的社会;但是他的论点有点软弱无力,更别说有多荒谬了。如果我说得没错,他们很快就会完全忘记自己的原生环境,既然他们早就被他们的社会遗弃,为何不能带他们走?

“呃……”最后他有气无力地说,“至少我们应该请求酋长的允许。”

毫不意外,酋长并不在乎。就像我说的,整体而言,他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我们的提议似乎让他有点高兴。他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我们自愿帮他带走四个没有用的摩欧夸欧,他们走掉之后,少了四个人跟村民抢雾阿卡跟玛纳玛果,也少了四个到处不停闲晃、最后可能又回到村里的家伙。

这时,酋长问道:“那其他人呢?”

“什么意思?”塔伦特答道。

酋长说:“他们不能待在这里。”

塔伦特把嘴巴张开,立刻又闭了起来。他实在无能为力。他说:“我们会把他们带走。”酋长点点头。

然后,酋长就转身离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想,也许是电影或寓言故事的影响,我总以为双方道别的时间会久一点,交换礼物或举行个什么仪式,尤其是他们的文化那么热爱仪式。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我们只看到酋长的背影渐渐消失,一旁野猪的身后扬起些许尘土。那时我才想到,他们当然不会有道别的仪式,因为除了那些摩欧夸欧,不曾有人来访,也不曾有人离开。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等等。”我跟塔伦特说,“叫他回来一下。”于是塔伦特叫住了酋长,他非常不情愿地转身回到我们面前。

“Ke。”他用平淡的语气说。意思是:什么事?

我吩咐塔伦特:“问问看,就他所知,有没有人举行过瓦卡伊纳仪式,但没有变成摩欧夸欧的。”

我看得出他不想回答。不只是因为这个话题让他厌烦不已,而是在他回答的同时,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命运。在我提出来之前,他都可以闪避这个问题,如同在他之前与之后所有的六十岁老人一样,想象自己是第一个没变成摩欧夸欧的人:他应该做过永远当酋长的白日梦——每隔几年,都有机会在别人的瓦卡伊纳上吃一点龟肉,过着被妻妾与儿孙簇拥跟随的日子,储肉屋与棕榈屋未曾匮乏。他可以活到为玄孙的孙子举行阿伊纳伊纳仪式,活到玄孙的孙子长大变老,他再帮那个孙子的孙子举行仪式。他可以活到村子边缘那些玛纳玛树的树苗长大,枯死后又被取代,活到有一天跟那些神明一样老,有一天阿阿卡和伊伏伊伏在他面前显灵,也许他可以变成跟他们关系密不可分的三个神,获得一个归他管辖的领域。星辰、风、雨、水与太阳都有护卫它们的神明了,可能有个东西会指派给他,也许是树木、花卉,或是盘踞树梢的那些鸟儿。这都是他做过的白日梦。难怪他总是一副如痴如醉的满足模样,那些白日梦仿佛他的兴奋剂,可爱、美味又迷人,只要他想要,他可以尽情沉溺其中。

但是到了晚上,他的梦就不一样了。他梦见有一天自己也被带到森林深处去,也许距离远到让他迷惑,不记得自己当过酋长,不记得养过一头令人害怕的可怕野猪,像随从似的一天到晚跟着他。他梦到自己的长矛被人夺走,那人也许就是当年由他主持成年礼的孙子。他梦到自己日复一日地在森林里觅食,听见从树梢传来的鸟类与猴子叫声,但已经忘记了怎么捕捉它们,甚至忘记了当年捕捉它们有多简单——更糟糕的是,他仍然隐约记得,但是常常必须和自己的记忆拔河,让他常常想起自己有很多事都介于知道与不知道之间。他梦见自己发现脚边有一颗桃红色的水果,一只只虫子像蛇发女妖的头发一样,要从果皮里钻出来,却不记得那是可以吃的东西,而且他曾经很爱吃,一次能吃下十几个。他尤其喜欢吃晒干的玛纳玛果,那些果实的边缘又细又脆,还有糖的结晶。把它打成果泥,涂在树懒肉上,吃起来甜甜咸咸的。他也梦见他曾是六十五人之上的酋长,后来变成孤身一人之后,生活只剩下日夜更替,没有可标记时间变迁的东西,没有仪式与重大事件,没有歌曲,也没有性行为与打猎的活动,他也逐渐忘记自己是谁,但因为那忘记的过程缓慢而平顺,所以他也没有注意到。只有这些梦才是真实的,他自己也知道。这就是为什么他喜欢白日梦,因为他控制不了夜里的梦,只能控制白天的一切。此刻,我才了解他需要多大的自制力与勇气,才能允许那些梦游者生活在他的周遭,因为他们每一个都能印证他夜里的噩梦终将不可避免,还有白日梦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