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梦游者(第14/40页)

那天晚上过后,大概有一周,我每天都试着把几点几分,以及到底是白天黑夜搞清楚。(第二天,我的表就不走了,因为湿气太重,表面出现蜘蛛网状的水汽。)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这实在毫无意义——因为树叶太过浓密,阳光少了明暗强弱后,变得很不可靠。事实上,阳光并未消逝,不能说因为光线不会直接照进丛林里,就完全消失了。里面只有“完全黑暗”及“没那么暗”的差别。前者是黑夜,后者是白天。

现在回顾起来,我当然知道最前面几天是非常特别的体验,因为后来我就不再对丛林的一切感到惊叹,甚至开始讨厌丛林了。某天,我想应该是第三或第四天,我跟往常一样走在上坡路段,同时环顾四周,倾听鸟类、动物与昆虫的鸣叫对话,感觉脚底的地面上有些微动静,每当脚踩在地上,里面都有一层层看不见的蠕虫与甲虫在呼吸、蠕动着,感觉就像有一只巨大的怪兽正在睡觉,而我的脚踩在它湿湿滑滑的内脏上面走路。接下来,乌瓦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通常他都跟法阿和阿杜一起走在我前方远处,前后冲来冲去,随时向塔伦特确保一切安全),他把手伸出来,叫我停下,然后,以迅捷又优雅的动作冲向附近的一棵树,那棵树跟其他树没什么两样,又粗又黑,没有树枝,他很快地爬上去,宽大的双脚往内转,盖住长刺的树皮。等他爬到三米左右,往下看着我,再次伸出他的手,手掌朝下——等着。我点点头。他继续往上爬,消失在树叶构成的丛林穹顶里。

等到要下来时,他放慢速度,手里抓着莫名的东西。回到大概一点五米高的时候,他就往下跳,向我走过来,把卷曲的手指放开。那个东西在他的手掌上发抖,毛茸茸的,看来明亮无比,像是可口的金黄色苹果。在一片阴暗的丛林里,那个东西散发着光芒。乌瓦用手指戳一下,它就翻了过来,我才看出那是某种猴子,不过我从未看过猴子长那个样子。跟我过去负责杀掉的实验室老鼠相较,它不过大个几厘米,脸像是一颗皱起来的黑色心脏,五官全黏在一起,但是茫然的双眼又大又蓝,就像瞎掉的小猫眼睛。它的双手形状完美,其中一只抓着缠绕身躯的尾巴,上面长着颜色灿烂的毛,像流苏一般垂下。

“雾阿卡。”乌瓦指着那只生物说。

“雾阿卡。”我复述了一遍,伸手碰它。我摸着它的毛,可以感觉到它的心脏在跳动,速度快到几乎像机器的震颤。

“雾阿卡。”乌瓦又说了一遍,然后做出要吃它的手势,还认真地拍拍肚子。

“不,”我惊恐地说,“不要。”他觉得很奇怪,把头往我靠过来,并且摇摇头。我想他是指我不懂美食吧,然后便朝着那棵树走过去,把猴子往树上一抛,只见它紧抓树皮,赶快往上爬,一溜烟就不见了。

后来,塔伦特才跟我说,那是一种原始的猴子,某一类原猴,栖息地非常庞大,在某种乌伊伏特有的树上常可看见它们的踪影。乌伊伏人把它们当成一种美食:剥去头皮后把十几只串在长长的树枝上,像土耳其烤肉串那样烤来吃——但是,那种卡纳瓦树只生长在浓密的森林里,伊瓦阿阿卡与乌伊伏两个岛都没有那种森林了。此刻,只有伊伏伊伏岛才有大量的卡纳瓦树(所以只有这里找得到雾阿卡),但是不管新鲜的雾阿卡再怎么好吃,乌伊伏人说什么也不肯再踏上这座“禁岛”。

塔伦特大笑起来。他很少这样。“法阿来这里寻找那个神秘部族,”他说,“而其他两个人呢?我想他们是为了雾阿卡来的。”当然,丛林里的湿气太重,没办法生火烤猴,但是塔伦特说这些向导早有准备:把猴皮剥掉后,他们会拿出特地从家里带来的盐巴调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