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2:幽灵鸟(第4/4页)

轮到她讲的时候,她承认记得所有的事,直到隧道/地下塔里的爬行者对她进行扫描,分解,复制 ——也就是她被创造出来的时刻。说到爬行者和灯塔管理员的脸,以及相关的种种神秘传说,难以置信的神情就像一团光从总管脸上映透出来,仿佛他是一条透明的深海鱼。他已经见证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再多几件又有何妨?

他所提的问题,第十二期勘探队的生物学家、勘测员、人类学家,或心理学家都已经问过,只是形式不尽相同。

这也让她头脑中产生一种不适的矛盾感。因为有时候,她不同意自己的决定——生物学家的决定。比如,她的另一个分身为什么对墙上的文字那么大意?知道催眠的真相之后,她为什么不立即与心理学家/局长对质?去地下寻找爬行者有什么好处?有些事幽灵鸟可以原谅,但另一些事令她难以忍受,也令她恼怒地陷入回旋式假想。

至于生物学家的丈夫,她完全予以拒绝,毫不犹豫,因为其丈夫与孤独的城市生活是相关联的。生物学家结过婚,但幽灵鸟没有,她不受这种责任的束缚。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她的分身要忍受婚姻。她和总管之间有一些误解:必须澄清的是,她需要现实体验来取代别人的记忆,但那并不包括他们之间的关系,不管他心中对她存有何种印象。她无法毫无顾忌地接受他的身体,让现实与虚幻相重叠,因为她头脑中还有一个返回时丢失了所有记忆的丈夫。任何妥协都只会伤害他们俩,而且没什么实际意义。

总管站立在呜咽的怪物跟前,面对那副骨架,他说道:“我最终也会变成这样?某个版本的我?”

“我们都会变成这样,总管。最后都会。”

但也并非一模一样,因为在那空洞的眼眶和发霉的骸骨中,仍有光亮散发出来,仿佛依然存有生命——不断朝着她伸展探索。她断然回绝,而总管却感觉不到。X 区域通过死者的眼睛看着她。X区域正在从各个角度分析她。她感觉自己像一副空壳,而其创造者正注视着她。这副躯壳只有随着创造者的注意力而移动,构成她身体的原子在创造者的束缚下聚合成形。然而,看着她的那双眼睛似乎有点熟悉。

“关于生物学家,局长或许想错了,但也许你就是答案。”他语气中讽刺的成分不多,仿佛明白她的感受。

“我并不是答案,”她说道,“我是个问题。”她也可能是信息的化身,肉身中夹带着讯号,只不过她还没搞清应该讲述什么样的故事。

同时,她也想起进入X区域时的旅途,两旁似乎只有可怕的黑色废墟,有宏大的城市,也有搁浅的巨船。红色与橙色的火焰照亮了废墟,并投下阴影。火光的间隙里,隐约可见远处有哀号的怪物在灰烬中爬行跳跃。她尽力屏蔽总管滔滔不绝的供述,他在不知不觉中吐露出许多令人震惊的事,她感觉已经对他的秘密无所不知。拿起枪……给我讲个笑话……我杀了她,是我的错……她在他耳边轻声念出催眠咒语,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住嘴,也为了遏制恐怖的景象。

他们面前的骨架被啃得干干净净。褪色的骸骨趋于腐烂,肋骨尖端因受水汽侵蚀而变软,大多已经断裂,遗落在泥地里。

头顶上方,鹳鸟依然在盘旋绕转,整齐精妙的空中舞蹈比任何人类的造物都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