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2:幽灵鸟(第3/4页)

这也许并非事实,但她要维持威信——不想再争论目的地的问题。她相信,坚持前往岛屿不仅仅是保护她自己,也能保护他的生命。最后一搏,拼死冲向敌人的枪弹,这种事她没有兴趣,然而总管的行事方式让她相信,他或许正朝着此类解决方案靠拢。但就她自己来说,除了想要了解更多——了解她自身,了解X区域——她还没下定决心要有什么作为。

这地方的光线很难躲避,虽然遥远却十分明亮,使得一切都有一种罕见的清晰感,包括芦苇、淤泥,以及它们在水渠中的倒影。正是由于这种光亮,她无法分辨自己的步伐,因此,她感觉就像是在滑行。同样也是由于这种光亮,她才能不断增补内心的平静。那光亮不停地探索质询,然后撤退回去,却也使得它接触过的地方能继续存在下去。她怀疑总管无法理解。

不过光也有可能阻碍他们,因为他们走走停停,时进时退,用棍子探测前方的地面,以防陷入危险,而繁密的芦苇丛有时竟难以穿越。有一次,一只秧鹤无声无息地飞起,它那细碎的褐色花纹在芦苇丛中很难分辨,距离又如此之近,使得她跟总管一样吓了一跳,甚至可能比总管受惊更严重。

但是最后,他们到达了系着破布的芦苇,也看到稍远处那尊泛黄的巨大躯体半埋在淤泥里。

“这是什么鬼东西?”总管问道。

“它死了,”她说道,“不可能对我们造成伤害。”在她看来不算什么的事,总管总是反应过激。由于某种全然不同的经验,他受到了创伤,变得紧张不安,易受惊吓。

然而她很清楚那是什么。一个骇人的头骨沉陷在泥地里,还有一副苍白硬化的面具,空洞地望着他们,周围是一圈苔藓与地衣。

“发出呜咽声的怪物,”她说道,“我们总是在黄昏时分听到。”也曾在芦苇丛中追逐生物学家。

它的血肉早已脱落,顺着骨架滑入泥土之中,消失不见。剩下的是一副奇特的骨骼,像是猪和人的混合体,一组较小的肋骨如同诡异的吊灯一般悬在胸腔内部,胫骨末端有许多块状的软骨,遭到郊狼、老鼠和鸟类的啃食。

“它在这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总管说道。

“是的,没错。”太长时间。她警惕地抬头扫视地平线,寻找入侵者,仿佛这副骨架是个陷阱。十八个月前它还活着,然而此刻已高度腐烂,要不是那面具,根本认不出来。这就是总管口中“最后一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心理学家,已经变成了怪物。但就算它在遇到生物学家之后立刻就死了……腐烂的速度也非同寻常。

不过总管还没想到这一点,因此她决定不说出来。他只是注视着骨架,不停地围着它踱步。

“所以这原本是个人。”他说道,然后,看她没有反应,便又重复了一遍。

“可能吧。或许还是个失败的副本。”她相信自己不是失败的副本。她有追求,有自由意志。

副本或许能比本尊更优秀,可以避免从前的错误,创造一个新现实。

“你的过去在我头脑里,”他们刚离开海滩,他就说道,热切地想要交换信息,“我可以还给你。”如今这已是过期的禁忌,对他俩来说都毫无价值。

她的沉默迫使他先开口,虽然她觉得他仍有所隐瞒,但他的话里带着紧迫与激情,相当有诚意。有时候,他的话中也渗入一丝悲哀的弦外之音,不过她非常明白其含义,并选择忽略。这很容易辨识,在南境局时,他曾到她的住所访问,也流露出同样的意思。

当她得知,第十二期勘探队的心理学家就是南境局的前任局长,而且把生物学家当作一项特殊的方案,一个特殊的期盼,幽灵鸟笑出声来。想起当初入职面试时的小摩擦,她对心理学家突然有了好感。狡黠的心理学家/局长试图依靠像幽灵鸟那样迟钝狭隘的生物学家与博大深厚的X区域相对抗。荆棘丛中忽然飞出一只鹪鹩,消失在视线之外,它似乎也同意这一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