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计中计(第8/36页)

那个声音又传了过来,是一声悠远、哀婉的悲鸣,几乎被烬花树发出的沙沙声吞没了。它从远处朦朦胧胧地传了过来,一声声带着刺骨的尖锐,随风消散在空中。戈奇今晚第二次打了个寒噤。

“那是什么?”他低声问道。

嗡嗡机小心翼翼地飘了过来,“什么?那个声音吗?”

“对。”戈奇一边回答,一边侧耳聆听。它又来了,那声音随着温暖和煦的夜风盘旋在黑暗中,缭绕在烬花婆娑的枝头。

“动物的叫声。”弗利尔一伊姆萨霍说,身上映着西边最后一抹残阳,“一种叫做特罗沙耶的大型食肉动物,六条腿的。就是上次舞会的时候走在皇帝前面的那群野兽,你还记得吗?”

戈奇点了点头,着迷似地聆听着远处动物发出的哀嗥。

“它们要怎么避开白炽期?”

“特罗沙耶在大月到来之前就开始一刻不停地奔跑,几乎是踩着火舌在逃生。你听到的声音是那些已经逃不掉的——即使现在开始拔足狂奔也逃不掉了——特罗沙耶发出的叫声。它们要么是掉进了陷阱,要么是被人困在了狩猎场里不得逃生。它们叫得这么凄厉,是因为它们知道火焰就要来了,它们想要逃出去。”

戈奇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头去捕捉那些难逃一死的动物发出的啼鸣。

弗利尔–伊姆萨霍等了一两分钟,但是戈奇一动不动,也没再开口提什么问题。于是嗡嗡机慢慢退了回去,朝戈奇的房间飘去。当它穿过大门回到城堡里去的时候,嗡嗡机回头看了一眼,它看到戈奇正站在小花园的另一端,手里攥着石栏。他微微俯下身,向前伸出了脖子,动也不动。天已经很黑了,普通人类的眼睛应该什么也看不到。

嗡嗡机踟蹰了一会儿,就飘回城堡里去了。

戈奇认为进行“阿扎德”游戏是一天也不能放松的,更别说给自己放个二十天的长假了。这可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戈奇事先研究了洛·特尼约斯·克洛沃的许多比赛,他对跟这位参谋长的对决满怀期待。这个人的风格非常大胆,相比其他的高阶玩家,他的技巧简直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这本该是一场充满挑战与乐趣的比赛,可惜事与愿违——戈奇把克洛沃打了个落花流水。这个大大咧咧、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家伙在比赛中犯了好几个非常低级的错误。其中有些一开始还显得相当高明,后果却惨不忍睹。戈奇很理解他,有时候确实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你碰上了一个冤家,光是他的游戏风格就让你浑身使不上劲。又或者在某些情况里,无论你再怎么努力,再怎么远见卓识,盘面还是一团糟。这位总参谋长不幸地两样都摊上了。也许戈奇的打法真的是克洛沃的克星,而克洛沃自己又手气全无。

戈奇真替克洛沃感到难过。比起输掉比赛本身,克洛沃似乎更难以接受自己的表现。游戏一结束,他们俩都松了口气。

在比赛的最后阶段,弗利尔–伊姆萨霍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屏幕上显示的步数。在它眼里,这些数据与其说是一场游戏,不如说是一则运算。游戏玩家戈奇正在一步一步地分解掉他的对手。对方的确打得很糟,这不能否认,但是戈奇却比它想象中打得还要出色。他的风格里现在多了一种全新的东西,那就是冷酷无情。尽管嗡嗡机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种转变,但它却没想到他变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它仔细观察着戈奇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有烦恼,有怜悯,有愤怒,有悲伤……但在他的手法上,它完全看不到诸如此类的情绪。它看到只有一个游戏玩家在棋盘上表现出来的自律和凶悍,戈奇就像一台遵循规则的完美机器一样,指挥着手里的棋子和卡牌。

又是一个变化,它想。这个男人已经变了,他在这个游戏和帝国里陷得越来越深。早就有人这么告诉过它,他一定会变的。原因之一就是戈奇在这里一直使用伊埃语。弗利尔–伊姆萨霍有时觉得这种习惯并不能说明什么,不过它也知道,一旦“文明”人长时间不使用玛瑞语而改说别的语言,他们就很容易发生改变。他们会用那一种语言进行思考,行为举止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们失去了“文明”语言具有的精确的结构、清晰的思路和阴阳顿挫的美感,全都变得粗俗不堪。